顾诚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去十来步远,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那穿军装的男人低头看柳芬芳时,目光里的专注和温和,让他胸口莫名地堵得慌。可他又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慌什么。柳芬芳是他的妻子,哪怕眼下闹着要离婚,也还是他顾诚户口本上的人。他凭什么慌?
  他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掏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是上个月沈念送的,说是托人从省城带的,牌子挺金贵。他平时不怎么抽,今天却觉得非得抽上一根,才能把心口那股烦躁压下去。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却拐去了柳芬芳原来住的那条巷子。推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柜子空了大半,缝纫机没了,锅也没了,连床上那床大红色的喜被都不见了踪影。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柳芬芳嫁过来第一年冬天,怕他夜里做手术回来冷,每天睡前都把暖水袋焐在被窝里,等他回来的时候被子里头暖烘烘的,她缩在靠墙那一侧,眼睛困得睁不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问他今天累不累。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踏实,觉得娶了柳芬芳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沈念调回县医院那会儿?还是沈念哭着跟他说自己在婆家受的委屈那回?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沈念一出现,他从前那些安稳的、笃定的东西全都动摇了。
  他揉了揉眉心,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
  第七天清早,柳芬芳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把头发仔仔细细地梳好,别在耳后。她对着郑秋霞家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一块,但眼睛里有光。
  “去拿钱?”郑秋霞坐在床边嗑瓜子,歪着头看她。
  “嗯。拿完钱就去民政局。”
  “顾诚那边……他肯签字?”
  “他签不签都得离。”柳芬芳把贴身放着的户口本和结婚证掏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东西,这才揣回兜里,“他不签,我就起诉。一年起不了,两年总能离掉。”
  郑秋霞把瓜子壳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我陪你去。”
  “不用,你今儿不是还得去摊子上帮忙?”
  “我跟我姨夫说好了,上午晚点儿去。这种大事儿,我哪能让你一个人扛。”
  柳芬芳看着她,心里头热了一下,没有推辞。
  两个人出了门,沿着梧桐树荫一路往棉纺厂走。七月头的早晨已经有些燥热,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个不停。柳芬芳步子迈得稳,脊背挺得直直的,郑秋霞跟在她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异样,也就放了心。
  到了棉纺厂,宋厂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她进来,笑呵呵地起身招呼:“小柳来啦?手续都办好了,你在这儿签个字,去财务室领钱就成。”
  柳芬芳接过他递来的文件,低头看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拿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像落刀切菜一样干脆利落。
  “谢谢宋厂长。”
  “客气啥,以后要是有空,常回来坐坐。”宋继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怜惜。他大概也知道些内情,但到底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柳芬芳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去财务室领了钱。一沓票据揣在兜里,薄薄的,却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
  走出棉纺厂大门的时候,顾诚果然等在外头。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刻意收拾过。看见柳芬芳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身后的郑秋霞身上,微微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
  “芬芳,走吧,我请了上午的假。”
  “嗯。”
  柳芬芳没有多话,径直往民政局的方向走。顾诚跟上来,走在她的右手边。郑秋霞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缀着,给她撑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七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人晒得发昏。柳芬芳走了一会儿,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没吭声,步子也没慢半分。
  到了民政局,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圆脸大姐,扫了一眼他俩的证件,又抬头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大概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把表格推过来,递了两支笔,公事公办地说:“填表吧,一式两份,都填清楚了。”
  柳芬芳接过来,低头就开始写。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写到“离婚原因”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了停笔,然后写了四个字:感情破裂。
  旁边的顾诚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他侧过头,看着柳芬芳垂着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角,忽然觉得喉咙里又酸又涩。
  “芬芳,”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想好了?”
  柳芬芳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想好了。”
  “咱们三年的感情,就这么……”
  “顾诚,”柳芬芳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平静,“这三年里,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对我怎么样,这半个月我也看得明白。感情这东西,你踩碎了扔在地上,就别指望它还能拼回去。”
  顾诚被她这句话堵得一窒,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辩驳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表格,眼前浮现出三年前他推着自行车站在村口大榕树下的场景。那天柳芬芳穿着崭新的碎花衫子,头发编了两条辫子,脸红扑扑的,看他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如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清冷冷的淡漠。
  他闭了闭眼,终于落下了笔。
  两张表格填好,办事员大姐接过去核对了一遍,又让两人分别签了名字,按了手印。钢印落下来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从这一刻起,柳芬芳和顾诚就不再是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