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推开门,走进了外头细碎的雪里,再也没有回头。
柳芬芳站在门内,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被雪粒子打得斑斑点点,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雾白色里。她站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她伸手把柜台上的信封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沓票据,整整齐齐的,面额不大,但攒了厚厚一叠。她数了数,大概有两百多块,是他这几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
柳芬芳把信封合上,收进了抽屉最里头。她站在炉子旁边,搓了搓发凉的手指,抬头望着门外越飘越密的小雪,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别了,顾诚。
别了,那些年的爱与恨。
门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柳芬芳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笔,继续画她的新款式。炭火噼噼啪啪地烧着,屋子里暖洋洋的,她一笔一划画得专心致志。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傅聿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肩膀和帽檐上全是雪粒子。他跺了跺脚,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炉子边伸出手烤火。
“外头雪大了,”他说,“我寻思你店里炭够不够烧,顺路给你送了两块。”
他果然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袋子,里头装了几块黑亮亮的蜂窝煤。柳芬芳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忍不住笑了。
“你从军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送两块煤?”
傅聿搓着手,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清了清嗓子:“顺路,真是顺路。”
柳芬芳放下笔,走到炉子旁边,伸手把他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他热乎多了,焐了一会儿,傅聿的手指头慢慢回了温。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炉子前面,一个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一个仰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外头的雪扑簌簌地落着,店里的灯光昏黄柔软。
“傅聿,”柳芬芳忽然开口。
“嗯?”
“过了年,我想把店开到省城去。”
傅聿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行啊,我支持你。”
“省城那边的铺子贵,本钱不够。”
“我这儿有。”
“不要你的钱。”柳芬芳瞪了他一眼,“我是想让你帮我打听打听,哪儿有合适的门面。别的我自己来。”
傅聿笑出了声,点了点头:“成,我帮你打听。你自个儿的买卖,自个儿做主。”
柳芬芳这才满意了,松开他的手,转身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傅聿端着茶杯,靠在柜台边,看着她忙忙碌碌地在店里头转来转去,一会儿添炭,一会儿收拾货架,一会儿又拿起笔来在本子上划拉两行。他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头满满的,踏实得不行。
窗外的雪越积越厚,把这个1983年的冬天染成了一片纯净的白。店里头炉火烧得旺旺的,两个人一坐一站,安安静静地各自做着手里的事,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稳稳地往前走着。
柳芬芳的芳霞服装店从黎城开到了省城,又从一家铺子开了两家、三家。她脑子活泛,肯吃苦,又有个在军区里路子广的傅聿从旁帮衬着,生意越做越顺遂。她请了更多的人手,租了更大的仓库,还托傅聿的关系拿下了省城几家国营百货商场的供货合同。到了1985年春天,她已经成了省城小有名气的女老板,报纸上还登了一篇关于她的报道,标题写着“从地摊到商场,一位农村女人的创业路”。
柳芬芳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每次抬头看见,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可这个梦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踏实得很。
傅聿的军衔又升了一级,调到省城军区任职。两个人离得更近了,见面的机会也更多了。傅聿工作忙,但再忙也隔三差五地去柳芬芳店里坐坐。有时候坐不了几分钟就被电话叫走,走的时候还把手里的热茶往她手里一塞,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柳芬芳嘴上嫌他烦,可每次他走了,她都捧着那杯茶慢慢喝,一直喝到凉透了才放下。
1985年秋天,柳芬芳在省城开出了第四家分店。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在三十岁之前把芳霞做成全省都叫得响的牌子。傅聿听了她的计划,没说别的,只问了她一句:“需要我干啥?”
柳芬芳想了想,说:“你啥也不用干,就在旁边看着我就成。”
傅聿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年的国庆节,傅聿挑了个周末,带柳芬芳去城郊的湖边散步。秋天的湖水蓝得像一块浸透了的绸子,岸边的芦苇白了头,风一吹就簌簌地摇。两个人沿着湖岸走了大半个钟头,傅聿忽然停下来,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柳芬芳看着那个盒子,心跳漏了一拍。
傅聿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枚金戒指,样式很简单,圈口细细的,上头没有花纹,只在内壁刻了一行小字。他把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稳稳当当的。
“柳芬芳,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我就问你一句,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不?从今往后,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做生意我帮你看店,你累了我在旁边给你递茶。你愿意不?”
柳芬芳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傅聿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看着他努力保持镇定却还是透出紧张的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她伸出手,把那个红丝绒盒子接过来,自己把戒指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圈口刚好,不大不小,像是照着她的手指量身打的。
“愿意。”
傅聿站在秋日的湖风里,看着她戴好戒指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他伸出手,把她的左手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扣,轻轻地、郑重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