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里，欧鱼贵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条言简意赅，却充满了杀气的信息，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这是来自国家暴力机关最高层级领导的，带着军徽和红戳的最后通牒。
欧鱼贵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回复一句“你先告诉我正不正经”，下一秒，从指挥帐篷里飞出来的，可能就不是微信消息，而是某种能让自己物理上“不正经”的金属物体。
他默默地把手机揣回兜里，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裤子布料，还在持续提醒他，自己正和一个多么离谱的存在进行着“友好”互动。
【新手指导手册下载进度：4%……】
【检测到来自“监管员”的强烈情绪波动，建议您立即安抚对方。】
【安抚方案推荐：持续提供高质量的“感知共享”数据，直至对方情绪稳定。】
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适时地补上了一刀。
欧鱼贵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安抚他？
我拿什么安抚他？
用爱发电吗？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牛马，旁边还有个ai拿着鞭子，不停地告诉他：“别停，继续烤，客人还等着吃呢。”
“老板？”坑边，钟振国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您……没事吧？要不先上来歇歇？”
“没事。”欧鱼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百句想要脱口而出的脏话，重新闭上了眼睛，“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好到想当场去世。
他重新将意识沉入那片由光点和线条构成的三维世界，这一次，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小心思。
客户就是上帝，尤其这个客户能决定你的上帝什么时候来接你。
他将感知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地龙2号”与陨铁链接的节点，再次向着地底深处的那个“龙穴”探去。
随着陨铁的能量被“地龙”的根须系统逐渐梳理、引导，他能“看”到的细节越来越丰富。
这一次，他不再只满足于视觉和结构信息。
他试着去“听”。
将感知力调整到一个全新的“频段”，过滤掉岩石的挤压声、地下水的流动声，像一个调谐收音机的老手，耐心地寻找着那个来自“龙穴”深处，最微弱，也最核心的“信号”。
……
指挥帐篷里。
陆鸣川面沉如水地盯着自己的手机，旁边的孙培民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上那个高清的巢穴模型，兴奋地记录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可思议，这种琉璃质感，绝对是超高热能反复作用的结果，但周围的岩体却没有熔融迹象，这说明能量被约束得极其完美……”
陆鸣川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他满脑子都是那句“你这玩意儿……它正经吗？”。
他活了这半辈子，审过穷凶极恶的国际罪犯，跟手握核武器密码的对手谈判过，也曾在最危险的边境线上拆过炸弹，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方式质疑他的“正经”。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大。
也蠢得是真的……清新脱俗。
就在这时，他面前那台军用笔记本的扬声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滋”声。
紧接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淌了出来。
那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种已知生物或自然现象能发出的声音。
它很低沉，像是来自地心深处的共鸣，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
声音里，又夹杂着某种如同鲸鱼歌唱般的悠长吟哦，却比鲸歌更加复杂，充满了无数细微的转折和颤音，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横跨了亿万年的孤独。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声音中凝固了。
正在奋笔疾书的孙培民，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笔记本扬声器，仿佛那里藏着宇宙的终极奥秘。
“这……这是……”孙培民的嘴唇哆嗦着，像是缺氧的鱼，“不是音频文件……这是……这是实时传输！他把‘听觉’也共享过来了！”
陆鸣川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这声音不仅仅是作用于耳膜，它像一种次声波，直接与他身体的骨骼、内脏产生了共振，让他胸口发闷，血液流速都仿佛慢了下来。
这，就是那个“龙穴”里发出的声音？
是那个沉睡的“龙”的呼吸，还是它无意识的梦呓？
他看着笔记本屏幕上，那个三维模型的能量逸散率参数，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波动。
这个欧鱼贵……又交了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作业”。
陆鸣川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丝。
这还算……正经。
……
深坑里，欧鱼贵在“分享”了那段诡异的声波后，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他能明显感觉到，来自“监管员”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消散了不少。
看来，领导对这次的服务很满意。
欧鱼贵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了泥巴的裤腿和鞋子。
“地龙2号”的种植已经进入尾声，工人们正在用特制的营养土填充最后的缝隙，整个过程平稳得不可思议。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总算是能活下来了。
然而，就在他心情放松的这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雨后春笋般，不受控制地从他那饱受摧残的大脑里冒了出来。
既然视觉、温度、声音都能共享……
那……别的呢？
比如……触觉？嗅觉？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欧鱼贵看了一眼指挥帐篷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被踩得稀烂，混合着雨水和有机肥，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泥土。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有点作死的想法，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吃土受罪？
你坐在温暖的帐篷里喝着热茶，动动手指就让我给你当牛做马，这合理吗？
不合理。
“感知共享”嘛，有福同享，有难……当然也得同当。
欧鱼贵脸上，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着几分报复快感的诡异笑容。
他集中精神，这一次，他没有去链接地底深处的“龙穴”，而是将感知的焦点，对准了自己脚下的这片泥地。
他“感受”着鞋底陷入烂泥时，那种黏腻、湿滑、带着一点点拉扯的阻力。
他“感受”着泥土中发酵的草根、蚯蚓的腥气、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鸟类的粪便，经过雨水浸泡后，升腾起来的那股……醇厚而又朴实的田园气息。
然后，他将这股包含了“触感”和“嗅感”的，极其复杂的复合型感知数据，打包。
对着那个军徽头像，再次按下了“分享”。
并且，这一次，他分享的剂量，有点大。
……
指挥帐篷里，陆鸣川正和孙培民一起，全神贯注地分析着那段来自远古的声波。
孙培民已经找人搬来了一台频谱分析仪，试图将这声音进行解码。
“波形非常规整，不像是随机的自然音，更像是一种……语言！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基于能量和频率的语言！”
孙培民激动得满脸通红。
陆鸣川虽然没他那么外露，但眼神中的凝重也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触及一个远超现有科技认知的全新领域。
就在这时。
陆鸣川正襟危坐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脚底，传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踩在了一块湿漉漉的，软绵绵的，还带着点黏性的地毯上。
他的军靴明明踩在坚实干燥的复合地板上。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毫无征兆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帐篷里茶叶的清香，也不是孙培民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雨后泥土的芬芳、青草被碾碎的汁液味，以及……某种有机物发酵后，带着一丝丝刺鼻氨味的，极其复杂的，大自然的味道。
陆鸣川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
靴底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可那种黏腻的“脚感”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却真实得可怕。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对着频谱仪手舞足蹈的孙培民。
“孙院士，”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孙培民从数据里抬起头，用力嗅了嗅，“没有啊，怎么了首长？哦……是不是我这老烟枪的烟味还没散干净？”
陆鸣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透了帐篷的门帘，死死地锁定了远处那个深坑的方向。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幻觉？
神经毒气？
还是说……
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和那个叫“只种地不聊天”的对话框，还停留在自己发出的那句“马上”。
陆鸣川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出一个字。
他只是默默地，将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子上。
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欧……鱼……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