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鱼贵感觉自己的膝盖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面前的陆鸣川就像一尊从永冻土里挖出来的雕像,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见他眨一下。
而自己脑子里那个该死的任务提示,像劣质霓虹灯一样疯狂闪烁,每一个字都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任务目标:在“监管员”陆鸣川的注视下,保持稳定站立,直至对方主动移开视线。】
这叫任务?
这他妈叫送死。
欧鱼贵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先挪开眼睛,那个【失败惩罚:随机扣除一项个人财物】就会立刻生效,而且以这个狗系统的尿性,扣掉的绝对是他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他死死地瞪着陆鸣川,眼球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变得酸涩刺痛,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对面的身影都开始出现重影。
他现在不仅身体被掏空,精神也快被榨干了。
他甚至开始产生幻觉,仿佛看见陆鸣川的头顶上,正缓缓浮现出几个血红的大字: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站不稳了?”
陆鸣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评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欧鱼贵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嘴上却还得挤出讨好的声音。
“没…没有,首长,我站得稳,稳如泰山。就是…就是有点缺氧,山里空气太好了,醉氧。”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在这一刻厚出了新的境界。
陆鸣川没有理会他的胡说八道,他只是在观察。
在接收了那份所谓的《新手指导手册》后,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
面前这个脸色惨白,腿肚子打哆嗦,却还在硬着头皮跟他对视的年轻人,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点特殊能力的农场主。
他是“农场主”,是“龙骸生态圈”的核心,是那个连“焦土协议”都能触发的关键变量。
而自己,是“监管员”。
有义务提供“庇护”,有责任施加“精神压力”。
这是一个何其矛盾,又何其精准的定义。
陆鸣川看着欧鱼贵那双因为强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制定规则的存在,或许对人性的理解,深刻得令人不寒而栗。
它知道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去驾驭一个像欧鱼贵这样,有能力却又极度避险的个体。
那就是给他套上一个更强大,更不讲理,但又能提供保护的“监管者”。
“手册里说,”陆鸣川向前踏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欧鱼贵的心脏猛地一抽,“我有义务为你提供必要的现实世界支持。”
欧鱼贵的大脑宕机了。
他瞪着陆鸣川,眼里的泪水差点真的流下来。
大哥,剧本不是这么走的啊。
你不是应该问我手册里还有什么,然后把我拉到小黑屋里严刑拷打吗?
怎么突然就变成温情脉脉的社区送温暖环节了?
“所…所以?”欧鱼贵的声音都在发飘。
“所以,”陆鸣川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腿上,“从现在开始,你的农场,包括你个人,将获得一个全新的官方身份。”
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布命令的口吻,吐出了后续的内容。
“龙首山生物多样性特殊保育区,暨‘地龙’项目一号培育基地。你是该基地的唯一负责人,行政级别,暂定为正处级调研员。”
“你的所有行为,都将被视为在执行一项代号为‘丰饶’的绝密任务。你的个人安全,由龙首项目组直接负责。”
“作为交换,”陆鸣川的话锋一转,那股熟悉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你需要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隐瞒,甩锅,或者在工作时间摸鱼。”
他看着欧鱼贵那张呆若木鸡的脸,缓缓补充了最后一句。
“你的编制,我批了。你的工作,也归我管。听明白了吗,欧调研员?”
欧鱼贵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发巨大的信息炮弹正面击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编制?
正处级?
绝密任务?
前一秒他还是个随时可能因为窝藏保护动物而进去踩缝纫机的法外狂徒,下一秒,他就成了吃国家饭,有行政级别的红本本人员了?
这反转快得,让他那本就不堪重负的cpu,当场烧了。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酸痛的眼睛。
【任务失败。】
【失败惩罚已执行:随机扣除个人财物“手机”一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欧鱼贵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往兜里摸去。
空空如也。
他那部刚揣回去没多久,还带着陆鸣川体温……不对,是带着“监管员”余温的手机,又一次,凭空消失了。
“我……”欧鱼贵张着嘴,脸上是一种混杂着荒诞,狂喜和悲痛的复杂表情。
他抬头看向陆鸣川,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正饶有兴致地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裤兜上。
陆鸣川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不听话的代价,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一刻,欧鱼贵福至心灵,彻底悟了。
什么狗屁“监管员”,什么“提供庇护”,这他妈就是个拿到了官方授权,还拿着系统当令箭的魔鬼监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明白……了,首长。”
“是陆局。”陆鸣川纠正道,“以后在外面,叫我陆局。”
说完,他不再看欧鱼贵,转身走向指挥帐篷,只留下一个穿着风衣的,写满了“你好好干”的背影。
一直躲在帐篷门口偷听的孙培民,见状连忙缩回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欧鱼贵一个人站在原地,山间的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巴,两手空空,手机没了,但好像……多了个编制?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是真的。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迟来的海啸,瞬间淹没了他。
他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翻刑法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林业局的老同志上门查水表了?
他现在是国家的人了?
“钟叔!”他猛地回头,冲着不远处的钟振国喊道,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变形,“收工!今天我请客!全场消费由欧公子……不对,由欧调研员买单!”
钟振国和工人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老板那副劫后余生又像是中了彩票的疯癫模样,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
拖着疲惫但亢奋的身体,欧鱼贵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有了官方背书,他感觉连脚下的路都踏实了不少。
他现在只想倒在床上,睡他个三天三夜,把这段时间亏空的精气神全都补回来。
然而,当他推开虚掩的院门时,一股奇怪的味道,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那不是他熟悉的,混着草木清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那是一种……带着浓郁奶腥味,还有点像羊水的气味。
欧鱼贵的心,咯噔一下。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卧室的窗户下,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里面望去。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看不真切。
但他能听到一些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那只白虎幼崽打呼噜的声音,也不是小狐狸翻身的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嘤嘤”声,还夹杂着一个大家伙沉重而满足的呼吸声。
欧鱼贵感觉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
他蹑手蹑脚地绕到正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然后用这辈子最轻柔的动作,缓缓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
那股奶腥味,更加浓郁了。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借着从门外透进的一点微光,他看到,自己那张专门买来享受退休生活的,两米宽的席梦思大床上,正上演着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只被他命名为“滚滚”的雌性大熊猫,正以一个极其舒展的“贵妃躺”姿势,侧卧在他的床上。
而在它那肥硕的,黑白分明的肚皮边上,一个粉红色的,光秃秃的,比成年人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正贴着它的身体,一边发出微弱的嘤嘤声,一边努力地寻找着什么。
滚滚低下头,用一种欧鱼贵从未见过的,温柔到极致的动作,轻轻地,将那个粉色的小东西,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欧鱼贵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他刚刚获得的“正处级调研员”身份带来的喜悦,在这一刻,被冲击得烟消云散。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我这……是不是成了全球第一个,私营的,熊猫繁育基地了?
他刚拿到的那个红本本,够判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