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见到顾衍之，是在长安城东市的布庄门口。
那天她去取定做的衣裳，出来时看到一个年轻人在路边卖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那幅字写得真好。
她多看了两眼。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她弯下腰，放了几枚铜板，又让丫鬟去隔壁买了两个馒头。
“好好读书，会有出息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随口一句。她没想到，这句话会改变她的一生。
后来他租了她隔壁的院子。她时常送些吃食过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实在太瘦了，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有一回他病得下不了床，她请了大夫，守了他三天三夜。他醒来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他说：“昭宁，等我高中了，就娶你。”
她以为那是承诺。
成婚那天，他掀开盖头，说的第一句话是：“是爹娘逼我娶你的，你别指望我爱上你。”
她的心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可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是个读书人，不善言辞，慢慢来就好了。
她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变卖了母亲留下的所有嫁妆。那根金簪，是母亲及笄时外祖母送的；那对玉镯，是母亲成婚时祖母传下来的；那匹云锦，是母亲攒了三年的月钱才买下的。
一件一件，全没了。
换成了顾衍之的笔墨纸砚，换成了顾衍之的束脩，换成了顾衍之打点关系的银子。
她以为他在寒窗苦读。
他在柳如烟的床上。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想起成婚那天他说的话：“你别指望我爱上你。”
她终于明白，他不是不善言辞。
他是真的不爱她。
死的那一刻，她想的是什么呢？
不是恨，不是怨。是遗憾。
遗憾没来得及跟娘说一声对不起，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遗憾没来得及吃一口城南那家店的桂花糕。遗憾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地爱过。
变成鬼之后，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娘为了找她，一家一家地敲门，问遍了整条街。她看到娘倒在顾府门口，没有一个人伸手。她看到娘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茫然地站在院子里，像一只迷路的鸟。
“娘。”她叫她。
娘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昭宁，娘终于找到你了。”
她们在柴房里抱头痛哭。鬼没有眼泪，可她们哭得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大声。
后来案子审完了。顾衍之判了斩立决，柳如烟也判了斩立决。行刑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看到刀落下，看到血溅出来，看到两具尸体倒在泥水里。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空。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掏空了棉絮的旧枕头。
“昭宁，走了。”
娘站在她身后，朝她伸出手。
她转过身，看到娘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夕阳落在娘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把手放进娘的手心。
这一次，没有穿过。
“娘，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顾衍之的地方。”
她们手牵着手，朝那道光走去。长安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暮色里。
那道光很暖。
像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晨光落在她脸上。
那时候她还相信，这世上所有的承诺，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