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一顿,苦笑。
“是,你背上的比我的重。”
“你知道就好。”
“袅袅。”
他突然叫住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年洞房夜,我没有说那些话,我们现在”
“没有如果。”
我打断他。
“即使你那天不说,你心里的轻视也藏不住。萧璟,你骨子里看不起商贾,看不起我的出身,这与你是否纳妾无关,只与你这个人有关。”
“而现在。”
我转身。
“我看不起你了。”
五年后,我成了皇商,手里握着半个江南的经济命脉。
萧璟始终未娶。
他住在京城最偏的宅子里。
据说每日抄经,抄的都是《地藏经》。
那是为亡魂超度的经文。
他在为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孩子超度,更是在为他自己赎罪。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运河的码头上。
我要南下,去开拓海外贸易。
他站在人群中,隔着人群看我,白发早生,形容憔悴。
我冲他点点头,算是最后的告别。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作揖,一直弓着腰,直到我的船走远。
青黛问我。
“小姐,您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吗?”
我望着运河的波涛。
“念啊,怎么不念。我念着那个在佛堂里差点冻死的自己,念着那个被藤条抽的皮开肉绽的夜晚。正是念着这些,我才不能回头。”
“那王爷”
“那是他的劫。”
我说。
“不是我的。”
船行渐远,我转身回舱,开始看新的帐本。
往后余生,我有的是钱,有的是自由,有的是大好的河山要看。
而他,就活在那片灰烬里,用余生去偿还那一夜的红烛成双吧。
后来我在江南,听说他遁入空门,在边陲的小寺庙出了家。
消息传来那日,我再看新到的海外货单。
青黛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色,我笑了笑,没什么所谓。
“把他的名字从商行的黑名单里划了吧。”
我说。
“都过去了。”
“小姐不恨了?”
“恨过。”
我翻过一页帐本。
“但现在,他只是我帐本上一个以经结清的旧帐。”
那年冬天,我去了一趟巫山。
不是为他,是为了新开的水路航线。
站在神女峰下,看着漫天云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未出阁时读过的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时萧璟问我喜欢什么,我说喜欢这个,他笑我矫情。
如今我真的站在了巫山下,才懂了这诗的后半句。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只是这缘,不再是情缘,是尘缘已尽的缘。
我在巫山脚下的客栈里,遇到一个游方的和尚。
他背对着我,在给小乞丐施粥,背影清瘦,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我本不想认,但他转身时,佛珠断裂,珠子滚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抬头看见我,怔在原地。
风雪吹过,我们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背叛,隔着追不回的过往,静静对视。
他老了,眼角有了皱纹,眼神却清亮了许多,洗尽了铅华。
“施主。”
他双手合十,声音平静。
“别来无恙。”
我点点头。
“大师保重。”
我转身要走,他却突然开口。
“那年的盖头我一直留着。”
我没有回头。
“烧了吧。”
“我烧了。”
他说。
“在佛堂,看着它化成灰,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那是我这辈子,亲手掐灭的,唯一的光。”
我走出客栈,外面阳光正好。
青黛问我。
“小姐,那位大师”
“不认识。”
我戴上帷帽。
“只是问路的。”
船行至江心,我打开窗,将从他那里拿来的一颗佛珠扔进江中。
那日他断裂的佛珠,我偷偷捡了一颗。
江水滔滔,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