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迟来的歉意,比草贱 > 8 别原谅我
  快递到了。薄薄硬纸壳信封,快递员递过来时说"县医院寄的"。云荞接过来,手指捏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纸。
  回到公寓,把多多从窗台上抱下来腾出位置。钥匙划开封口,抽出A4纸,对折两次,边缘被折痕磨得发毛。
  展开。护工笔迹,蓝黑中性笔,压得深。
  "荞荞。我嘴说不清,让护士写。我七岁那年……算了这个不写。"
  这一整行被划掉了,墨团洇得厉害。云荞拇指在那片墨团上停了一下,纸面被涂得发硬。
  往下看。
  "你七岁挨酒瓶那天,我没动。我坐堂屋里。你妈尖叫时我听见了。碎片响时我也听见了。我假装在抽烟。"
  "我不是不敢动。我是怕我动了,会帮你。帮了你,我就得承认你是我女儿。承认了,我就得对你好。"
  这两行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有几个字的撇捺末端拖出细墨丝。
  底下空了两行,墨迹在那顿过,笔尖扎出几个小点。然后是一行新字,比前面的小一号。
  "我后来每天晚上坐门口抽烟。我等你来问我:'爸你那天为什么不动?'你从来没问过。你走那天也没问。你比我会假装。"
  云荞盯着"你比我会假装"六个字看了很久。
  再往下,笔迹变了——字歪歪扭扭,笔画抖得厉害,横不平竖不直,每个字的边沿都是锯齿状的。
  "我现在每天练抬右手。不是想站起来给你看。是想等你下次来,我能亲手扇自己一巴掌,让你看见。"
  最后这行抖得更厉害。这句话下面,护工用更小的字批注了一行:"他手抖,这句是他自己抓着笔写的,不让代笔。"
  云荞拇指停在那行批注上。纸面在那行字的位置有个浅浅的凹陷,笔尖在纸下桌面上顶出的印子。
  翻到背面。最底下还有一行,护工笔迹。
  "(他让我补的)你恨我。别原谅我。"
  信结束了。
  云荞把信纸搁在膝盖上。阳光从云缝里挤出一丝,斜打在纸面上,照着那些涂改的墨团、抖颤的笔画。不酸,不疼,也不恨。就是沉了一下,然后没了。
  多多跳上沙发,把脑袋搁在她腿边。她没动。
  站起来,信纸拿在手里。走到储物柜前蹲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个旧铁盒,盖子上的漆磕掉了几块。
  掀开盖子。里头躺着外婆的银镯子、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还有一封更老的信——周季代外婆写的,纸边卷了,墨迹褪成了褐色。
  纸面上只剩一行字:"荞荞,别恨他。他也不会当爸。"
  云荞把父亲这封信放进去。新的A4纸叠着旧的泛黄纸,一个说"别恨他",一个说"别原谅我"。
  铁盒盖子合上。锁扣压下去,咔嗒一声。
  她蹲着没动。膝盖顶着地板,掌根撑在柜门上。地板凉,膝盖隔着裤子还是觉得硬。多多趴在她脚边,尾巴贴着地面慢慢扫。
  外面天还亮着。惠城的车流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把铁盒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
  多多跟在她脚边,尾巴竖着绕她走了一圈。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从喉咙滑到胃里。杯子搁在台面上,磕了一声响。
  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锁屏。
  窗外的天还亮着。她拉开冰箱,该买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