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
一转眼,我在振声车行地产部干了快一年。
虹口项目一期已经封顶。
一百栋洋房全部达到工部局的验收标准。
三百栋洋房同时开工的时候,施工队有两千多号工人。
光钢筋就用了三百吨。
水泥用了一千二百吨。
我每天天不亮到工地。
盯着工人放线、支模、绑钢筋、浇混凝土。
天黑透了才回出租屋。
包工头刚开始看我年轻想糊弄。
拿错标号的钢筋往里头混。
我拿着图纸一根一根对。
叫了暂停。
“拆了重来。”
包工头叼着烟笑嘻嘻的。
“小王经理,差不离就行了。何必这么较真。”
我说:“差一厘都不行。这是要住人的房子。不是你们糊弄鬼的草台班子。”
包工头脸上的笑收了收。
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方经理。
方经理没说话。
背着手看天。
包工头把烟掐了。
冲工人一挥手。
“拆!”
从那以后没再糊弄过。
方经理在舅舅面前夸了我一句。
“你家这个外甥,是块做地产的料。年纪轻轻,眼睛毒得很。工地上什么猫腻都瞒不过他。”
舅舅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比你舅舅强。舅舅当年是被人逼到绝路才拼出来的。你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去找舅舅。
“舅,我想回闸北盖房子。用我自己的钱。”
我把存折放在他桌上。
法商汇理银行的蓝色硬壳存折。
里面是我攒了一年的工钱。
加上地产部的项目奖金。
一共三千六百块大洋。
舅舅翻开存折看了一眼。
又合上了。
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点了点头。
“去吧。”
虹口项目二期已经开工了。
占地一百二十亩。
六百栋洋房。
是津海有史以来最大的地产项目。
《申报》上登了整版广告。
标题写着——“黄包车之王再出手,虹口新城拔地起”。
远处虹口工地的打桩机还在轰隆隆地响。
像是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在地底下翻滚。
舅舅的振声地产刚拿下了杨树浦沿江的一块地皮。
一百八十亩。
沿黄浦江岸线一公里。
要盖津海第一片带电梯的高层公寓。
《字林西报》也上登了新闻。
标题是“黄包车大王转身地产大亨,陈振声的津海野心”。
方经理在会议室里展开规划图的时候,满桌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个楼盘。
那是一座城中城。
沿江一排十二层的公寓楼。
后头是联排别墅。
中间是商业街。
还规划了一所小学和一座公园。
总投资五百万大洋。
“陈总说了,这个项目叫‘振声新城’。”方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点在规划图正中央,“他要让全津海的人看看,一个拉黄包车出身的,能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什么样的印记。”
我在角落里听着。
想起十年前舅舅跪在弄堂青石板上的那个雨天。
那时候他膝盖跪在积水里。
整条弄堂的人都关着门。
没有一扇窗户为他打开。
现在的他,要让这座城市记住他的名字。
新房子落成那天,我请舅舅来家里吃饭。
舅舅站在院子里。
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苗。
看了很久。
“阿霖,你知道舅舅当年在十六铺码头等船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在想,要是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头,我就跳进黄浦江里,不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里头有光。
“可我又想,我姐把全部家当都给了我。二十块大洋。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要是就这么死了,对不起她。对不起那二十块大洋。”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围裙上沾着面粉。
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
“你们俩站在院子里干什么?进屋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
围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鲥鱼、糖醋排骨、一碟炒青菜。
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我妈给舅舅夹了一块红烧肉。
舅舅给我妈盛了一碗汤。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
想起十年前。
想起那场雨。
想起那二十块大洋。
想起芦席棚子里那些漏雨的夜晚。
那些日子过去了。
不会再回来了。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房子盖好了。
桂花树种下了。
明年的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
这座城市,我们娘儿俩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大。
一百二十平。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