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子时,杭州常平仓外。
顾连城伏在对面民房的屋顶上,透过瓦缝,眼睛死死地盯着仓门。
“第三十七车。”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番子说,“记下,子时两刻,木箱车,押车五人,其中两个穿的是西湖卫的号衣。”
番子借着微光,在纸上划下一道。
常平仓内,却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
数百个麻袋堆积如山,仓吏提着灯笼,指挥兵卒将麻袋搬到板车上。
霉变的陈米气味混着浓重的潮气,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直咳嗽。
刘大有捂着鼻子,低声咒骂:“这他娘的还能叫粮食?喂猪猪都不吃!”
王振武踹开一个破口的麻袋,里面流出黑乎乎的米浆:“少废话,赶紧装车!天亮前必须全部运到码头仓库!”
“可尹指挥不是说,要泡水吗?”
“泡个屁!”王振武压低声音:“那个方督公随时可能来查,哪有时间泡水?直接换包装,这些麻袋全烧了,换成咱们新买的麻袋,上面可都是‘永乐元年新米’的印戳!”
刘大有眼睛一亮:“高!可这些米都发黑发臭了……”
“黑?臭?”王振武冷笑,不以为然的说道:“码头仓库本就潮湿,咱们连夜泼水,等明早米全霉了,谁能分得清是陈米还是新米?”
兵卒们动作飞快。
破旧的洪武年麻袋被拖到后院,堆成小山,浇上火油。
新麻袋一捆捆搬进来,开始分装。
没有人注意到,仓梁上,两双眼睛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张明玄和弟子虚谷,像两只壁虎般贴在梁上。
虚谷手中握着那个小瓷瓶,每当有兵卒搬运新麻袋经过下方,他便轻轻一抖手腕。
无色无味的磷粉,飘落在麻袋的上面,沾在麻袋表面。
一个兵卒揉了揉鼻子:“什么味儿?”
“霉味儿呗!”同伴骂道:“快搬!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
磷粉在黑暗中毫无痕迹,只有沾水后才会泛出幽幽绿光,那是方子涵特意调配的,用鱼鳞胶和磷粉混合,遇水才显形。
子时三刻,最后一车木箱运出仓门。
王振武看着空了大半的仓库,抹了把汗:“走!去码头!”
眼看车队从仓库中离开!
顾连城直起身子,对番子说道:“去驿馆报信。三十七车,全是木箱,没有一车麻袋,不出督公所料,尹昭果然换了包装。”
同一时间,驿馆。
方子涵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正是李文昌给的那枚佛郎极的钱!
“督公。”门外传来一名番子的声音:“顾百户派人传信,车队已出发前往码头。”
“知道了。”方子涵将铜钱收起:“去告诉道长那边,可以撤了。天亮前,务必回来。”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只见虚谷翻窗而入,单膝跪地:“师叔让弟子先回,他还要去码头仓库确认磷粉是否洒全。”
方子涵点点头,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在梁上,可曾听到什么特别的话?”
虚谷想了想,这才回答道:“那个王振武说,新麻袋上印的是‘永乐元年新米’。”
“永乐元年?”方子涵笑了:“尹昭这是把陛下也拖下水了。若这些粮真是永乐元年的新米,却在杭州霉变,户部和工部都脱不了干系,好一招祸水东引。”
“还有,”虚谷补充了一句:“他们原计划要泡水,但怕时间来不及,改成直接换袋泼水。”
方子涵眼中闪过精光:“那就是说,仓库地面此刻应该满是水渍?”
“正是。”
“好!”方子涵一拍桌案:“顾连城!”
“在!”刚刚赶回的顾连城有些愕然。
“你现在就去府衙,找李文昌,让他以‘防汛查库’的名义,调杭州府的账房、库吏,明日辰时在码头仓库集合。记住,要大张旗鼓,让全城都知道,府衙要会同东厂,查验军粮储备。”
顾连城一愣:“督公,这不就打草惊蛇了?”
“要的就是惊蛇。”方子涵冷笑道:“尹昭不是想偷梁换柱吗?本官就给他搭个戏台,让全杭州的人都来看,他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另外,让道长回来后,立刻准备‘显形水’,要够泼满一个仓库的。”
“显形水?”顾连城更觉得懵了。
“就是能让磷粉发光的药水。”方子涵见顾连城这个样子,长出了一口气,转身从抽屉取出一个小瓶:“这是我离京前配的,用马尿和石灰混合,遇磷粉会泛绿光,你拿去给药铺,照着方子配十桶,明日有用。”
顾连城接过瓶子,匆匆离去。
虚谷也告退去准备。
房中又只剩方子涵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奏疏。
奏疏是直接写给朱棣的,不用经过通政司。
他详细记录了杭州卫所军粮的异常损耗、常平仓陈粮被连夜调运、以及双屿港出现精米的线索。
最后,他在奏疏中写道:
“臣疑此非寻常盗卖,恐涉私兵养寇,尹昭等或为棋子,幕后当有朝中大员操盘,都察院陈瑛将至,臣恐证据湮灭,故先行密奏,若臣于杭州遇不测,请陛下彻查户部侍郎郭资、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此二人与杭州往来甚密。”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一个番子,亲自吩咐道。
“这封信,你亲自送回应天,亲手交给汉王殿下,一定不要经过任何驿站,不要走官道,若遇拦截,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番子将信贴身藏好,叩首离去。
方子涵推开窗。
戏台已搭好,角儿该上场了。
辰时正,码头仓库外人头攒动,许多老百姓将仓库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李文昌带着二十多个府衙吏员,已摆开桌案,摊开账册。
周围围观的百姓、商贾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要查军粮?”
“可不是!昨夜运了一宿的车,不知搞什么名堂。”
“东厂那位提督也来了,喏,在那儿!”
方子涵在张明玄和八名东厂番子护卫下,缓步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青色官服,腰间象牙牌悬在正中,嘴角还挂着一抹笑容,
今天可是要上演好戏的!可怠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