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瑛不敢怠慢，急忙整理衣冠，快步出迎。
刚到仪门，就见朱高煦一身亲王常服，身后跟着八个全副武装的亲兵，正站在庭中。
只是越看朱高煦的脸色就越不对，就好像一块千年的寒冰一样！
“下官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拜见汉王殿下！”陈瑛赶紧躬身行礼。
朱高煦看都没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卷轴，朗声道：“陈瑛接旨！”
府衙上下所有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奉旨督查杭州军粮案，行事乖张，擅权专断，致主犯尹昭自戕，证人李文昌下狱，有负朕望。即日起革去差事，召回京师，交由三法司议处。杭州军粮一案，改由东厂提督方子涵全权查办，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钦此！”
字字如雷，砸在陈瑛耳中。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冷，想要分辨什么，可嘴唇却哆嗦着，最终就只剩下了一句话：“臣……臣接旨……”
“陈大人，请吧。”朱高煦收起圣旨，冷冷道：“本王已备好车马，送大人回京受审。”
“汉王殿下！”陈瑛猛地抬头，这才叫起冤来：“臣冤枉！臣是依律办案，那方子涵确实……”
“确实什么？”朱高煦打断他，眼神凌厉：“确实查到了你们不想让他查的东西？”
陈瑛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朱高煦不再理他，转身对亲兵道：“去驿馆，请方提督出来。还有，把李同知从牢里放出来，陛下口谕，李文昌检举有功，擢升杭州知府，即刻上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杭州官员都变了脸色。李文昌一个边缘同知，一夜之间就成了知府？这风向变得未免也太快了！
半个时辰后，驿馆。
方子涵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朱高煦，心中百感交集。
他料到陛下会有反应，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竟然直接到革了陈瑛的职，直接让他全权查办，甚至给了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压力。
“殿下……”他刚开口。
“先生不必多说。”朱高煦摆手，一脸的不在意：“父皇只给了七天。七天内，杭州的事必须了结，证据必须送到御前。否则……”他顿了顿：“否则本王也保不住你。”
方子涵明白。
朱棣这是在豪赌，赌他能把这场火烧到该烧的人身上，但又不能烧得太旺，烧到不该烧的人。
“陈瑛那边……”
“已经押上车了。”朱高煦冷笑：“他路上不会有事，但到了应天，三法司会怎么审，就不好说了。先生，你手里真有那本账册？”
方子涵从怀中取出誊抄的摘要，递给朱高煦。
朱高煦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手都在抖：“纪纲……郭资……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私购火铳，勾结外番，还有双屿港，他们想养一支私兵吗？”
“恐怕不止养私兵。”方子涵指着账册上一行，“殿下看这里，‘七月十五，货交东瀛’。今天就是七月十五，如果没猜错，双屿港那批火铳，今天就要运走。”
朱高煦猛地站起：“那还等什么！调兵！围了双屿港！”
“不可。”方子涵摇头，叹了一口气，幽幽的说道：“双屿水道复杂，强攻伤亡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他们毁船沉货，咱们什么都得不到。”
“那怎么办？”
方子涵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的海天：“昨夜张道长传回消息，陈祖义封港搜人，但今天要运货出海，必然会开港。咱们混进去。”
朱高煦有点懵：“混进去？”
“双屿港每月十五有‘海市’，各路人马都会去交易。咱们扮作商人，带一批货进去。”方子涵转身，可嘴里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等见到那批火铳装船，再动手，这样才能人赃并获。”
朱高煦思索片刻，点头：“好！本王带一百亲兵，扮作你的护卫。”
“殿下不可。”方子涵正色道：“您是亲王，若有闪失，臣万死难赎。您坐镇杭州，等臣的消息。若三日内臣没有回来您就带兵强攻，不必顾忌臣的生死。”
朱高煦盯着他，许久，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先生，一定回来！本王在杭州，等你凯旋！”
……
同日午时，双屿港。
封了好几天的港口终于重新开放。
码头上人来人往，各色船只进进出出。
陈祖义站在望海楼顶，独眼扫视着港口。
几日的搜查，没有找到偷账册的人，也没有找到账册。
这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东家，货都装好了。”账房先生上来禀报：“十条船，五百支火铳，两门炮，还有三千斤火药，全在‘海龙号’上。戌时涨潮，准时出港。”
“护卫呢？”
“安排了四条快船，五十个好手，都配了弓弩，领头的是‘独眼蛟’老六，跟您十年了，信得过。”
陈祖义点点头，又问：“今天‘海市’，有什么生面孔？”
“有七八伙，都是生面孔。不过验过路引，都是正经商人，至少路引是正经的。”
“盯紧点。”陈祖义揉着眉心：“尤其是道士，龙虎山那帮牛鼻子，鼻子灵得很。”
“是。”
账房退下后，陈祖义走到栏杆边，望向港口入口。
那里，一艘三桅商船正缓缓驶入，船头站着个穿锦袍的商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
商人四十上下，面白微须，看着像个读书人。
但陈祖义的独眼却眯了起来，远远看去，就见那些护卫，脚步太稳，眼神太利，不像寻常家丁。
他招来一个手下：“去，查查那艘船，哪来的，装的什么货。”
手下领命而去。
不多时就来回报：“东家，船是从宁波来的，装的是药材和绸缎。商人姓方，说是做南北货生意的，第一次来双屿。”
“方？”陈祖义心头一跳。
他快步下楼，来到码头。那姓方的商人已经下船，正指挥伙计卸货。一箱箱药材搬下来，打开验货，确实是上好的当归、黄芪。
陈祖义站在方子涵的面前，笑得越发的灿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