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牧回到家,第一次没有按时去写作业。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灶台。
书包里,那个保温饭盒,还是妈妈买的。
里面,装着楚琳订的外卖。
他一口没动,又背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自我走后,公司那头,也乱了。
秦迄白有一份俄语合同,要在那个大客户面前谈。
就是那家,他当时说“关系到公司存亡”的客户。
以前,这种合同,都是我翻的。
现在,他找翻译公司。
报价三万。
翻出来的东西,专业术语,错了四处。
客户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陈总,贵司的翻译,和之前的水平,差太多了。”
“之前那位翻译,是贵司的?”
“是。”秦迄白说,“是我太太。”
“现在呢?”
“……她离职了。”
客户没再说话。
那单生意,黄了。
楚琳的崩溃,是在第二十九天。
连一个月都没到。
楚琳终于爆发了,“我放下自己的事,来照顾你们……”
“你不是来照顾我们的。”
何玉华平静地说,“你是来当秦太太的。”
“可你不知道,秦太太这碗饭,是怎么吃的。”
楚琳愣住了。
“你才吃了二十九天。”
“你就受不了了。”
“你觉得是你受委屈了。”
“可你想过没有,棠棠这八年,是拿什么熬过来的?”
楚琳站在原地,大喊。
“秦迄白!你出来!”
秦迄白从书房出来。
“我是来当你太太的!不是来给你家当保姆的!”
“你以为秦太太是什么?”秦迄白问。
“是什么?”
“叶棠能做的,你也能做。她不会做的,你也要会做,这才是你。”
楚琳彻底崩溃。
“叶棠能忍八年,我一天都忍不了!”
“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能成为合格的秦太太?”
“可我根本不知道,我还得当佣人。”
秦迄白嗤笑一声,“原来,你是来找一张长期饭票的。”
“……你从来没爱过我。”
“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替你把这个家,撑下去。”
“你需要的,是第二个叶棠。”
楚琳抓起包,摔门就走。
“公司的事情,你也不干了?”
“不干了,我都不干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秦迄白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去追她。
何玉华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动。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迄白。”
何玉华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我恨你爸。”
秦迄白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我恨你爸。”何玉华又说了一遍,“恨了一辈子。”
“妈,你胡说什么呢?”秦迄白下意识坐直了,“你俩不是挺好的吗?你今天还给他喂饭,你刚才还问我,他晚饭吃了几口……”
“你恨他,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伺候他?”何玉华轻轻笑了一下,“因为我是他老婆。这个身份,我占了四十年,占出惯性来了。”
“妈,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秦迄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爱上过别的女人。”
“就是他痴呆了,还念叨的魏秀娟。”
“他跟你一样,聪明,能说,会算。”
“他以为他瞒得好。”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我连他俩在哪见的面,我都知道。”
“我为什么没说?”
她看向秦迄白。
“因为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散了,你就成没爸的孩子了。”
“那时候你才三岁。”
“我娘家穷,我带着你,活不下去。”
“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学着死死占住‘秦太太’这个位置……”
“可是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澜。
“他根本不爱回家。”
“那时候,他一个星期,能回来吃一顿饭,就是施舍。”
“我做好饭,热了凉,凉了热,等他回来。”
“他回来,看一眼,说‘吃过了’,上楼就睡。”
“第二天一早,又走了。”
“直到那个女人,把他的钱,全部骗走。”
“他身无分文,才愿意回了家。”
“他回来了。”
何玉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以为,他回来了,这事就过去了。”
“可我过不去。”
“我一辈子,都过不去。”
“他对我越好,我越恨。”
“他越说‘你辛苦了’,我越觉得,他是在还债。”
“他还的不是爱。”
“是他自己,造的孽。”
客厅里,很安静。
秦迄白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棠棠说要离婚的时候。”
何玉华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下意识地拦了她。”
“我嘴上说,女人这辈子熬过去就赢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说的不是她。”
“是我自己。”
“我怕她离了,我就得承认……”
“我这一辈子,忍错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
“它本来就是笑话。”
秦迄白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他第一次发现,他妈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妈……那你,爱我爸吗?”
“头几年,是真的爱过。”
“后来,就不敢爱了。”
“爱他,太疼了。”
“我就学着,不爱他。”
“学着把日子过成日子。”
“学着,把自己,活成‘秦太太’。”
“活到后来,我都忘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发抖。
“我快忘了,我自己叫什么了。”
秦迄白坐在沙发上,喉咙发紧。
“迄白,妈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
“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你在婚姻里,也爱上了别的女人。”
“叶棠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跟我一样,给了你体面。”
“她甚至连一分钱,都没要你的。”
“她净身出户,走得干干净净。”
“你伤了一个女人,到底伤了她多狠,才让她不要‘秦太太’的身份。”
“什么都不要,也要把‘叶棠’,找回来。”
何玉华看着她儿子。
秦迄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爸病倒那天,他妈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午。
他以为,他妈是伤心。
现在他才知道
他妈是跟他爸,做一辈子的了断。
何玉华举起手中的离婚证。
“这个是你爸清醒的时候,同意给我办的离婚证。”
“妈也想学着,为自己活一回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