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穿林,呼啸呜咽。
漫天落雪似乎都在这一刻慢了半拍,李老根目光死死钉在白大根身上。
白大根也陷入了思考中。
李老根并不着急,他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向了白大柱。
“你爹白庆田年轻的时候也是打猎的好手,只是有一次在巡山的时候遇见了黑瞎子,被吓尿了裤子。”
“回村后被跟他一起的兄弟传来个遍,他也就破罐子破摔了。但是看白大柱搭棚子的手艺,还是有几分模样的!”
白大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些话他第一次听人说起。
他不在意白庆田过往是怎样的人,他在意的是在这个节点上,李老根说这些话的目的。
但是他并没有着急回到,目光看向了黑风口的方向。
黑风口,在整个青松林场都是禁忌般的存在。
老守山人代代相传的规矩:
风雪不进黑风口,月夜不踏阴沟林。
那片区域是一个倒三角的死角,之前的猎人也很少去那。
林场管控鞭长莫及。
现在又紧挨着三线伐木队的越界边缘地带。
常年没人敢踏足。
但凡进去的人,十去九不回。
白大根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林海深处。
那里风雪堆叠,林层高矮交错,昏暗得如同吞人的巨兽,死寂无声,却藏着无尽凶险。
前世他在各种极端环境下摸爬滚打,但大多数的对手都是极端天气和野兽。
现在也面对的不仅仅是风雪,野兽,更有可能藏着亡命之徒。
但也藏着他翻身的契机。
编制、资质、身份、话语权……
想要彻底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护住母亲和小妹,他必须接住这次玩命的机会。
想到这里后,他的眼底褪去思索。
直接面对李老根,声音坚定地说着:“这个任务,我接了!”
“但是我得求您件事。”
李老根抬眼扫了一下:“你先说说看?”
白大根看向了人群。
“您要答应我,即使白大柱淘汰了,也别让他马上回去,我怕我娘和妹妹有危险。”
远处的白大柱正跟人群在篝火旁烤火,不经意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到白大根和李老根坐在远处,他的眼底也多了一层疑虑。
李老根,拍了拍裤腿儿,站起了身。
背对着白大根说了句:
“你的要求我办不到,强制留人,林场没这规矩!”
“现在这个任务你还接吗?”
“我......”白大根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犹豫了一秒。
“我接了!”
李老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跟我过来吧!你的要求我不能满足你,但是在我权限之内,把考核时间延长两天,还是可以的!”
白大根没说话,紧了紧背上的弓箭和腰间的猎刀,刀鞘是母亲杨翠芬亲手缝的。
李老根带着他来到了人群面前。
清了清嗓子。
“我宣布一件事,今夜原地休息,明天一早将开始为期五天的第二轮考核。”
全场瞬间炸开了细碎的哗然声。
“之前不都说是三天吗?为什么改五天了?”
“我这本来都没带什么吃的,怎么熬过五天?”
“俺家里人都不知道,别再以为俺出事了!”
看着人群交头接耳,李老根拔高了声音:
“你们以为守山人是什么?过家家吗?”
“守山人跑山巡山,趋狼赶虎,还要查火灾,有时候一次上山就是十天半个月。”
“五天的时间都受不了,趁早滚回去吃奶!别来这儿丢人现眼!”
“明天各大队都会收到通知,你们家里边会知道的!”
人群的声音渐渐小了。
李老根这才对着白大根招了招手。
白大根走了过来,站在了李老根身边。
“同时,鉴于本轮考核,白大根明显比你们强太多,明天他将优先于你们执行任务!探查黑风口!”
人群在听到白大根优先执行任务的时候,议论声又起来了。
人群中白大柱嗤笑一声:
“毛都没长齐,就敢往黑风口闯?那地方邪性得很,进去的人十去九不回,你当自己是山神爷下凡呢?作死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一阵山风刮过,带起片片雪花,篝火堆的柴噼啪作响。
白大根盯着白大柱看了一会儿。
“不用你操心!你要想去可以一起?”
白大柱眼睛冲着他一翻,“想死我不拦着你,你死那了,我和爹还省心了!”
篝火旁众人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嘲讽、有的摇头惋惜、还有笑眯眯坐着看热闹的。
声音此起彼伏,都觉得白大根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要把自己作死在深山里。
李老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随即快速收敛,依旧是那副冰冷严苛的模样。
李老根沉声开口,语气依旧严肃:
“林老虎,你明天和白大根一起执行黑风口任务,其余人明天一早第二轮考核,今夜好好休整,明早准时集合。”
身后一个汉子应声答到。
说完,李老根转身离去,留下一众议论纷纷的人群和神色平静的白大根。
白大根对着那个叫林老虎的中年汉子,点点头,转身回到自己搭的棚子里。
一夜风雪辗转,转瞬天明。
第二日清晨,风雪稍歇,天色依旧阴沉灰暗,整片林海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大根一大早就被李老根带到了守山人的棚子前。
李老根提了一个袋子放到了他面前。
“这是我这边临时给你凑的装备,你先用着。”
白大根接过一看,里面有一个帆布包、麻绳、火柴,一个小锅,还有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和一副绑腿带。
棉衣厚重耐磨,领口袖口带着磨损的毛边,却很厚实。
白大根把麻绳缠在腰间,牢牢束紧棉衣,防止寒风灌入。
裤脚用绑腿绑了一圈有一圈,既能防寒还能避免积雪渗入冻僵腿脚。
帆布包入手沉甸甸的,白大根打开一看。
里面居然装着牛肉罐头。这年头这可是稀罕物。
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李老根。
李老根在一旁看着他:“愣着干啥,东西都装好,一会出发!”
白大根快速把其他东西都装在帆布包内,顺势背在了身上。
没过多久,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来。正是作完安排带他一起进黑风口的林老虎。
他穿着一件羊皮袄,袖口、领口都有一些磨损和油污。
身材壮实,皮肤黝黑,脸上胡子拉碴,带着一个狗皮帽子,身上也背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
先是对着李老根打了声招呼,李老根交代了一下后转身离开了。
等李老根走远,林老虎看了一眼白大根。
嘿嘿一笑,随手甩过来一顶帽子。
他说话嗓门很大,声音也很粗。
“你那围脖屁用没有,带着点这个,兔皮的。”
白大根接过来,也没客气,说了声谢谢。
解开围脖,把帽子戴好,又把围脖重新围上。
“一会儿咱们就出发,你这边还有啥事要了解的不?”
林老虎打量着白大根,憨厚地笑了一下:
“李老跟我讲了,你小子本事不错,也挺狠,你这性子我喜欢!”
“我叫林老虎,是新中区的守山人。”
林老虎双手揣在衣兜里。
“到了地方,你要跟紧我,不能乱跑,黑风口最近不太平。走散了我顾不上你。”
他停了一会,对着白大根眨巴眨巴眼:
“吃的东西,我带得不多,你那配了几盒罐头?”
白大根微微笑着说:“我这有六盒。”
林老虎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两块冻着的肉和两个玉米面窝头。
塞到了白大根手里。
“兔子肉,还有点窝头,你拿着吃。”
“罐头这玩意儿金贵,留着保命或者换盐巴都行,但咱爷俩要是能打点野味,那才是真本事。”
白大根也没客气,顺手装进了包里。
“跟我去领枪,然后咱们出发!”
白大根跟着林老虎,走到了另外一个棚子。
林老虎进去了一会儿,手里端着一把猎枪,愁眉苦脸的走了出来。
“妈的,探查黑风口,都不给配几个‘独子’!真抠门。”
白大根笑着说:“林哥,咱们只是去探查,不猎熊,用不到那东西。”
林老虎挠挠头,咧嘴一笑。
“难得这次林场大方,以前那子弹都是稀罕货,这次居然给了十六发。”
他在前面边走边嘱咐着白大根。
“进山之后,别喧哗、别乱踩、别乱碰草木石块,能活命,才能完成任务。”
白大根点头应着。
这番话是最基础的保命铁律,每一条都是前人用性命换来的经验。
从营地出发到黑风口,三十多里山路,全程被厚雪覆盖,荒无人烟。
越往深处走,人烟彻底断绝,连偶尔的鸟兽声响都越来越少,整片林海陷入死寂。
寒风穿林,呜呜作响,像是暗处有人低声呜咽,听得人心头发毛。
积雪越来越厚,从最初的没过脚踝,慢慢涨到齐小腿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脚,极其耗费体力。
白大根跟在林老虎的身后,一上午也才走了几里路。
两个人坐在一处背风的坡下修整,林老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熟练地卷着旱烟。
抬头问着白大根“你来两口不?”
白大根摇了摇头,他眉头紧皱。
他的目光紧紧扫过两侧雪地、林间枝干、地面痕迹。
远处雪地上有两排清晰的动物脚印呈梅花状。
空气中除了烟味还有一丝丝腥膻味。
白大根凑到林老虎的耳边小声说着:
“林哥,提高警惕,我感觉咱们可能遇到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