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站距离供销社并不远,三四百米。
但是这简单的三四百米,白大根的心却一直揪着。
刘振山手里夹着烟卷,不紧不慢地走在白大根身后。
一路上白大根都没说话。
倒是有不少人跟刘振山打招呼。
刘振山每次都笑呵呵的回应。
但是脚步始终不紧不慢,落后白大根半个身位。
引得路上的人对白大根好奇地打量着。
最主要的是白大根加下默默加快速度,刘振山依旧笑呵呵的跟着。
一阵风吹过,白大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刘振山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山上更冷,一会儿买点厚实的布料,再买点棉花。”
“以后有皮子,不要拿过来卖,改成坎肩马甲这些,挺好的。”
白大根脚步忽地慢了几分。
刘振山的也缩小了步子的幅度。
供销社的大门近在眼前。
刘振山一步跨了过去,掀开了大门上挂着的毡布帘子。
对着白大根温声细语的说道:“大根儿,快进屋,里面暖和。”
白大根没说什么,迈步进了屋子。
屋子里面生着炉子,空气混着红糖、烟草和浆糊的味道扑面而来。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上面贴着红底黄字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售货员戴着蓝套袖,半倚在柜台上面。
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柜台前站着不少人,有的揣着袖,在柜台上来回看着,也有的对着一样东西皱着眉头。
炉子边还有几个老太太,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在烤火。
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刘振山和白大根一眼,纷纷低着头走开了。
白大根四下看了一眼,心里暗想:
“这年头供销社是国营的,售货员见谁都没好脸色!”
刘振山放下门帘,拍了拍袖子。
对着售货员喊道:
“老张,别扒拉你那破算盘了。”
售货员听见声音一抬头,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满脸堆笑地跟刘振山打招呼:
“呦,刘科长,你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说着弯腰提着一个凳子从柜台里面走了出来。
往炉子跟前一放:“刘科长,你坐!”
刘振山拽了一下白大根的袖子。
往凳子前面拉,嘴上说着:“大根儿,你坐,外边冷,先暖和暖和。”
随后他脸上笑容收了收,转头看向售货员:
“你看不见我们俩人吗?”
“我大根兄弟可是见习守山人,你这不是怠慢客人吗?”
叫张满堂的售货员愣了一下,随后冷笑了下:
“刘科长,我这守山人一个月来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他一个见习的,哪能跟您比啊。”
刘振山脸上笑容一凝,声音低了几分,半开玩笑说道:
“你说的叫啥屁话,工作不分贵贱,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
“张满堂,这我可得批评你几句了啊,可不能带有色眼镜看人!”
说罢脸上笑容不见了,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这位兄弟,白大根,黑风口一人就擒住六名盗匪,松岭沟更是凭借陷阱就弄死了27头狼。”
“这可是我们林场的额宝贝疙瘩。”
张满堂赶紧笑着赔不是:
“对不起,刘科长,大根兄弟,是我老张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跑回柜台里面有提了一张凳子出来。
白大根眼镜微微眯着,看着面前一唱一和的两个。
内心泛起一阵波澜,这个刘振山,不简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有意无意的在捧我,可惜我可不是毛头小子,不吃你这一套。
刘振山一手搭上白大根背上的袋子,白大根的手一紧。
刘振山低下身子把板凳用袖子擦了一下。
笑着说:“大根,别紧张,东西先放下,先坐会儿,背着多累啊。”
白大根点点头,把袋子放在了脚边。
顺势坐到了凳子上。
刘振山则是对着张满堂说:
“我跟你说哈,老张,把你这的好货给我大根兄弟推荐一下。”
老张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卷藏青色棉布,抖得哗啦响:
“哈尔滨纺织厂产的,三毛五一尺,耐脏耐磨,巡山穿正好。”
然后指着柜台后面的柜子说道:
“其他东西,都有,煤油,红糖,白酒,看要啥,我给拿”
刘振山笑着靠在柜台上,手指敲了敲玻璃:
“这个布扯二十尺,煤油来二十斤,红糖来两斤,白酒来五斤。”
“对了,大白兔奶糖给我装半斤。”
周围人听见刘振山一次要这么多东西,猛地吸了一口气。
甚至有的在小声叨咕着:
“这啥人啊,一次买这么多东西。”
“大白兔奶糖,那可是过年才能尝一点的东西。”
白大根站了起来,走到柜台旁边。
伸手摸了摸布,虽然是粗布,但还算结实。
又把目光在柜台上前后扫了一遍。
要买的东西已经有了数。
他沉声说道:“不用,我自己买就好。”
然后对着张满堂说着:“布我要十六尺,另外白面和挂面一样给我来两斤。”
“剩下再给我少称一点调料,再来点牛皮绳,要粗的。”
“干辣椒
1斤,山花椒半斤。红薯干粉条
5斤,干海带
3斤......”
他一边说,张满堂一边拿着笔在记。
白大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铁皮盒装的雪花膏再给我来两盒。”
“麻烦你算算一共多少钱?”
还没等张满堂说话,刘振山在一旁说道:
“刚才我要的那些也一起包上,分开装。都算我的。”
白大根对着他摇了摇头,冷声说道:
“刘科长,无功不受禄,咱们今天就是第一次见面。”
“拿了东西,我心不安。”
刘振山依旧眯着眼对着张满堂挥了一下手。
张满堂转身去包东西了。
白大根伸手想拦,却被刘振山一把抓住了。
“你看这话说的,你咋说也是我兄弟。”
“再说这东西也不是给你的,你带回家给你娘。”
“你娘拉扯二梅长大,多不容易,这点东西算是少得了。”
“等过一阵我去松岭沟,再亲自登门拜谢!”
旁边的人群听着刘振山的话,有不少人都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张满堂已经把布裁剪好,放在了柜台上。
刘振山伸手在布料上摸了摸,小声说着:
“这布走的就是松岭沟运木道吧?上个月我去查线路,那道被雪压得窄,大车过去都得晃三晃。大根你巡山的时候,没见着啥异常?”
白大根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想,果然是没安好心。
但是脸上毫无表情:
“我才刚当上见习守山人,你说的那条道,后边我会多去看看的,避免有啥东西偷摸运出去了!”
刘振山脸上的笑僵住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这时候张满堂已经把东西包得差不多了。
黄草纸包堆在柜台上,纸包上都打了个十字捆。
这时候正掀开油纸在往里面装大白兔奶糖。
糖纸是蓝白色的,在1965年的镇上金贵得很,
刘振山自己从兜里掏出两张糖票拍在柜台上:
“糖票我出,算我给老人的心意。”
说着拿起包好的纸包塞到白大根怀里。
“给小丫带的,功臣的妹妹,吃点糖应该的。”
这时候白二梅从门口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飞龙。
她嗓门很大,边走边说:
“大根儿,这个飞龙我买回来了,你带回去吧。”
“给二娘和小丫好好补补身子。”
刘振山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白大根该怎么选。
接了,就是还认白二梅这个姐,还认白家这门亲。
白大根看着笑眯眯的刘振山还有一脸关切的白二梅。
心中快速思量。
这个刘振山不好对付,这边人多,直接把我架在了这里。
我接会欠他人情,落人口舌。
不接他会说我是居功自傲,小小年纪不把人放在眼里。
他不清楚刘振山的为人,但是他了解白二梅。
这是摆明了,想让我吃这个哑巴亏!
想到这白大根嘴角也往上勾了勾。
脸上带着笑容说道:
“哎呀,二姐,不用,家里打了狍子,那肉比飞龙补!”
“飞龙你提回去给爹吧。他更需要。”
说完还不等白二梅反应。
他转过头对着刘振山笑着说道:
“刘科长,您天天在林场,日夜操劳。”
“我这还年轻,岁数小,没劲儿,这么多东西我拿不动。”
“我只拿自己的就好,剩下的你拿回去。”
“你照顾好我二姐就好。”
说罢不等刘振山说话,从头里拿出三张五块钢铁工人的纸币连同16尺的布票,五斤细粮票一起拍下桌子上。
在炉子边拿过袋子,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好。
又把大白兔奶糖塞到了白二梅手里。
高声说着:“姐,小丫还小,吃东西还在后头呢,这个你吃!”
“我刚算过了,我这些东西,11块,剩下的四块,你自己挑东西。”
说完没再看两个人。
背上袋子,出了供销社。
白二梅在旁边撇了撇嘴,想要说什么。
刘振山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立刻缩了缩脖子,
把脸埋进刘振山的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红了的眼睛。
一脸怨毒的看着白大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