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岩穴口,洞里依旧是温热的。
屁股下面坐着干草和松枝,至少屁股不会那么疼了。
白大根半躺着靠在岩壁上,眯着眼养神,呼吸放得很轻。
洞外面的动静半点逃不过他的耳朵。
枯枝上雪块掉落的声音、还有兽类踩雪的声响,他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约莫到了三更天,山谷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节奏很乱,不止一个人。
白大根猛地睁开眼,身子一挺坐了起来。
他蹑手蹑脚凑到岩洞的观察口,拨开挡在前面的荆棘枝,目光看向山谷处。
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除了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哈哧声,像狗,又像狼,喘气带着浓重的鼻音。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妈地,为了追一个狗屁守山人,这些白皮子跟疯了一样!”
“整天到晚在山上瞎晃,还有他妈的蓝叶子公安也出来凑热闹。”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声音清脆。
“别说了,疤爷让最近消停点,刘三,你最好听点话。”
叫刘三的男人压着嗓子笑,语气里带着股痞气。
“红姑,你这么处处维护疤爷,你俩是不是睡了?啥时候也跟我睡睡?”
“我保证比疤爷牛逼,伺候的你舒舒服服的!”
女人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刘三,你他妈要是再放屁,我放狗了!”
刘三嘿嘿笑了两声。
“别生气,开个玩笑。你是疤爷的女人,我可不敢动。”
“他下手太狠了,两个兄弟不就是玩死了两个女人吗?”
“他至于的吗?给人直接废了,还撵下山!”
女人没再接话,脚步声更近了些。
沉默了几秒,女人忽然沉声开口。
“有人拔了咱们的绊子。”
白大根心里一动。把背上的弓已经摘了下来。
手指轻轻捻着弓弦。
女人的声音过后。
“咔嚓”一声,
是猎枪推拉枪栓、往弹仓里压子弹的声响。
“汪!呜!”
一声犬吠炸响在山谷口,一道灰影窜了出来。
那狗一身狼青色的厚毛,个头壮硕,四肢修长,远看跟野狼几乎没两样,跑起来雪沫子四溅,直奔河滩方向。
一男一女也跟了出来。
男的穿一件翻毛羊皮坎肩,手里端着双管猎枪,走路脚步很沉,是常年跑山的架势。
女的一身灰布棉袄,手里攥着张短弓,腰间挎着柄磨得发亮的猎刀,身形利落,眼神很贼,出来第一时间就扫向四周的坡地。
白大根蹲在岩洞里,借着月色往下看,心里了然。
这男的就是刘三,女的就是红姑。
看装备,男的是炮手,女的弓术应该不差,再加一条狼青犬,是盗猎团伙里的硬茬子。
河岸边,红姑抬手按住弓弦,对着那条狼青犬低声喝了句。
“阿毛,搜!”
那狗立刻低下头,鼻子贴着雪地来回嗅,一路嗅着往河滩中间走。
没一会儿,它就停在了那副被狼群啃剩下的马鹿尸骸旁,抬起头对着红姑两人的方向狂吠。
刘三快步走过去,低头一看,立马嘿嘿笑出了声。
“想不到还能吃瓜落!这赖歹吃剩下的,角还好好的,带回去也能换不少票。”
说着他就蹲下身,从腰后拔出猎刀,刀尖卡进鹿角和头骨的接缝里,手腕发力,开始往下撬。
红姑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弓没放下,目光时不时扫向两侧山坡,还算有几分警惕。
可马鹿角的诱惑力太大,她的注意力也难免往尸体那边偏了半分。
就是现在。
白大根轻轻挪开洞口拦着的柞木栅栏,身子一矮,像只野猫似的窜了出去。
他踩着坡上的厚雪,专挑灌木丛和岩石阴影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一点点往两人侧后方的土坡靠近。
夜风卷着河水的潮气吹过来,刚好盖住他的动静。
白大根脚步没停,手里已经从后背摸出了一根箭搭在弓弦上。
时刻观察着河谷里的人。
只见刘三憋着力气,猎刀别着骨缝猛地一撬。
“咔嗒!”
一声轻响,左边那支粗壮的鹿角彻底脱了骨。
就在这一瞬间,白大根搭弓、拉弦、松手,一气呵成。
“咻!”
箭矢撕破夜风,带着锐响直直扎下去,
“噗”的一声钉进马鹿尸体的肩骨上,箭尾嗡嗡直颤。
刘三吓得手一哆嗦,手里的鹿角差点掉在雪地里。
“谁!”
他猛地站起身,猎枪瞬间举了起来,枪口对着四周乱晃,嗓门压得很低,却带着股狠劲。
红姑反应更快,几乎是箭矢落地的同时就转了身,
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上,拉得满满当当,箭尖直指箭矢飞来的土坡方向。
两人背靠着背,眼神扫过漆黑的山坡,脸色都沉了下来。
白大根蹲在土坡后面的松树下,没出声,手指一勾,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他在暗处,两人在明处。
视野盲区里,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咻!”
又是一箭破空。
这一箭直奔刘三手里的猎枪。
铁箭头擦着枪管狠狠刮过去,
“铛”
的一声溅起一串火星。
火星溅到刘三的手上,他轻哼了一声。
“轰!”
沉闷的枪声瞬间炸响在山谷里,撞在岩壁上折出层层回音,
震得林子里的宿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枪响的瞬间,白大根脚下一蹬,横着窜出去两三米,换了个位置。
他刚站稳,“噗”的一声,一支箭就扎在了他刚才蹲着的土坡上,箭尾没入积雪大半。
是红姑射的。
这女人耳力确实不错,能凭着弓弦声判断大致方位。
白大根嗤笑一声,声音顺着风飘下去。
“听力不错,可惜准头差了点。”
刘三一手伸进怀里摸索着,嘴上却高声喊着:
“哪条道上的朋友?啃的哪片山,吃的哪碗饭?”
“都是哑山里讨生活的,有啥过节不妨明说,别在暗处放冷箭!”
刘三从怀里摸出子弹,四下看着,见没人搭话,他转了一个身,藏在红姑身后。
再次给猎枪装弹。
白大根心里暗笑:
刘三这话有点讲究,这是在敲山门呢。
真要是林场护林队,听不懂这些黑话;
要是同路的绺子,必然会接茬。
坡上静了两秒,白大根压低了声音说道。
“端着老山炮讨嚼果,还说自己哑山找瓤子?”
“饭谁都能吃,可不该碰的货,别乱伸手。”
刘三手里的枪明显抖了一下。
他跟旁边的红姑飞快交换了个眼色,指尖往侧边的矮松林轻轻一点
红姑迈步向从侧面绕上去。
白大根冷声说道:
“再动,我这箭可就射人了啊!”
边说边快速移动,转眼间已经到了五米开外。
红姑停下了脚步,目光往白大根这边瞟了一眼,随口说道:
“朋友是混哪座山头的?疤爷的字号应该听过吧,你要晓得这河谷是谁的地盘。”
刘三也抬高了嗓门,脚下慢慢挪动,把身子往岩石后缩了缩,
“不就是一副鹿犄角么,犯不上伤了和气。疤爷手底下十来号兄弟,真结了梁子,你一个人在啃不了山。”
话刚说完,红姑已经矮着身子窜了出去。
她踩着雪窝子贴地疾走,厚棉靴踩在雪上几乎没声响,长弓始终端在胸前。
可她刚冲出去三步。
“咻!”
锐响擦着她的耳根子飞过去,狠狠钉在她身前的松树干上。
入木半寸,箭尾抖得厉害。
再往前偏一寸,这箭就能穿了她的肩膀。
红姑猛地停住了脚步,手里的弓压了下去。
白大根冷笑一声:
“我没耐心跟你们玩绕圈子的把戏。”
“把角放下,人滚。下次再让我撞见你们,就不是擦枪管这么简单了。”
刘三脸涨得通红。低声厚道: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真当疤爷是吃素的?”
“得罪了我们,你往后别想在这山里安生!信不信明天我们就带人封山,把你揪出来挫骨扬灰!”
说话的功夫,他手里的猎枪已经举了起来。
“铛!”
又是一箭。
精准射在他的手腕上。
“啊!”
刘三手里的猎枪脱了手,哐当一下砸在河滩的石头上。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手腕,脸上的肌肉一阵乱颤。
“我草泥马,有本事你甩个蔓,让你三爷知道是哪家的崽子夺了食儿?”
就在他喊话的时候。
“汪!呜!”
红姑单手放在嘴边。
“呜!”
吹了一个清脆的哨音
狼青犬阿毛低吼一声,夹着尾巴就往坡上猛冲。
白大根眼神一冷。
搭箭、拉弓、松手,动作行云流水。
箭矢直奔猎犬前爪前方的冻土地,
“噗”的一声扎进硬雪壳里,箭尖擦着狗爪尖钉进去。
阿毛吓得猛地收脚,惨叫一声往后蹦出去老远。
夹着尾巴窜回红姑身后,再也不敢往前半步,只敢趴在雪地里呜呜地哼。
红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把箭从弓弦上,卸了下来,又插回后背的箭囊里。
随后开口问道: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留个字号,往后山高水长,我们回去也好跟疤爷有个交代。”
坡上没答她的话。
风卷着雪沫子飘过河滩,过了几秒,才飘下来一句淡淡的话。
“交代不用给我。告诉疤爷,河谷这一片,换天了。”
“现在,枪留下,弓箭留下。”
“你们,滚!”
刘三还想骂什么,被红姑一把拉住胳膊。
她冲刘三微微摇头。
刘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盯着土坡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好得很!”
“你有种就别跑!等着!疤爷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这西坡的山,还轮不到外人来撒野!”
“咱们走着瞧!下次再撞见,老子轰烂你的......”
白大根没等他话说完,一只箭已经脱手而出。
箭头映着月光,闪过一道寒芒。
精准扎在了刘三的脚下。
刘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手仍旧捂着胳膊。
白大根趁着月光能看到他脸上的冷汗。
“子弹也留下,滚吧,再不滚,下次我直接射你第三条腿!”
刘三回头看了一眼红姑,红姑轻轻点点头。
刘三伸手在怀里掏出一个皮袋子,扔到了一边。
红姑把手里的弓箭,慢慢放到河滩上。
“我们现在就走,山不转水转,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白大根也没有搭话,只是静静的在树后看着。
手里的箭始终瞄着两人一狗。
见半天没动静,红姑才扶起刘三,带着狗。
像山谷方向走去。
谁知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白大根的脸沉了下来,
冷声喝到: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