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完一切后已是傍晚。
  而紫苑此刻坐在主位,听着殿外逐渐散去的喧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天……整整一天。
  自她归来后,那些络绎不绝的祝贺,朝拜,恭维。
  还有长老们激动得语无伦次,商人们争相表达忠诚,民众们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她累了。
  但她更想见一个人。
  “足穗。”
  她开口,语气尽量维持着巫女的威严。
  “去请藤原阁下过来。”
  足穗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
  “是。”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紫苑叫住。
  “等等。”紫苑抿了抿唇,“就说……就说本巫女要当面致谢。”
  足穗点点头,退出大殿。
  紫苑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她在忐忑什么?
  不过是见一面而已。
  又不是没见过。
  可当殿门再次打开,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时,她还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宁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被头巾束缚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没有戴面具,露出那张清秀,却充满疲惫的脸。
  就当他走至殿中央停下,看了看四周后微微颔首。
  “巫女小姐。”
  紫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烦闷的情绪,莫名就消散了大半。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巫女的仪态。
  “藤原阁下,此番能消灭魍魉,多亏了你的帮助。
  本巫女代表鬼之国,向你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宁雪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紫苑顿了顿,继续道。
  “也从今日起,阁下便是我鬼之国最尊贵的客人。
  无论阁下有何需求,鬼之国必将倾力相助。”
  她说着,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殿内两侧的侍从和护卫们见状,也纷纷躬身行礼。
  宁雪看着这一幕,神色依旧平静。
  “巫女不必如此。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紫苑抿了抿唇。
  交易。
  又是交易。
  她忽然有些烦躁,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
  “都退下吧。”她挥了挥手,“本巫女要与藤原阁下单独谈谈。”
  足穗愣了一下,看向紫苑,又看向宁雪,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巫女大人,这……”
  “退下。”
  足穗叹了口气,躬身应道。
  “是。”
  他挥了挥手,带着殿内众人鱼贯而出。
  殿门缓缓合上。
  顿时,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紫苑和宁雪两人。
  紫苑站在主位前,看着下方的宁雪,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现在该怎么办?
  就这样站着说话?还是……
  她咬了咬唇,忽然走下台阶,径直走到宁雪面前。
  “跟我来。”
  她说着,也不等宁雪回应,转身向着殿后走去。
  宁雪挑了挑眉,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穿过一道垂帘,绕过一面巨大的屏风,后面是一处小小的偏殿。
  这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桌,几个蒲团,以及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她走到矮桌旁,坐下,然后拍了拍对面的蒲团。
  “坐。”
  宁雪看了看蒲团,旋即盘腿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紫苑被他看得有些发慌,下意识别过脸,轻咳一声。
  “那个……”
  她顿了顿,又转回来,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直视他。
  可一对上那双眼眸,刚才在殿上准备好的那些话,就全忘光了。
  尤其是想到自己刚才在殿上当众说的那些话。
  “鬼之国最尊贵的客人,无论有何需求,鬼之国必将倾力相助”
  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羞耻了!
  她刚才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起心神。
  “你之前说过,来鬼之国是为了寻求帮助。
  现在魍魉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轮到我履行承诺了。”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
  “说吧,需要我怎么帮你?”
  宁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似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道。
  “我能相信你吗?”
  紫苑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看着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挣扎,此刻,她才意识到,对于一些秘密,或许对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有过生死之交。
  紫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紫苑,以鬼之国巫女的名义起誓。
  今日你对我说的一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若有违背,便让我死于最孤独的预言之中。”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
  宁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取下了头上的头巾。
  露出了下方那束缚自由的笼中鸟。
  那是一道诡异,又简洁的符文,如藤蔓般在额头中央勾勒出一个反过来的卐字印记。
  紫苑看着那额头上的印记瞳孔微缩。
  “这是……”
  宁雪放下头巾,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它叫笼中鸟。”
  “笼中鸟……”紫苑喃喃重复,心中涌起一股沉重感。
  “日向一族,分为宗家和分家。”
  宁雪平静的诉说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宗家是正统,继承家族的一切。
  分家……是宗家的护卫,是工具,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他抬手,指尖轻触额头上的咒印。
  “而这个,就是分家的标志。一旦刻上,终生无法消除。”
  “而它的作用,有两个。”
  “其一,保护白眼的秘密。
  任何分家成员死亡时,笼中鸟会自动发动,破坏大脑和眼球,让白眼无法被外人获得。”
  “其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紫苑却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控制。”
  “只要宗家愿意,他们可以随时发动咒印。
  那种痛苦……足以让任何人跪地求饶,足以让任何人放弃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通过咒印,直接摧毁分家成员的大脑……只需一瞬间。”
  紫苑捂住了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雪,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那道绿色咒印。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可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这样残酷的事实。
  “只要是分家人,一但到了适龄的年纪……”
  宁雪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紫苑的心揪得生疼。
  “便会强行印上。”
  紫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自己曾对他说过的话。
  “有时候我觉得,这座神社就像一座华丽的笼子。
  我是被供奉在这里的鸟。”
  她以为那就是最大的不幸。
  可现在,听着宁雪的讲述,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
  她只是被供奉在笼子里,受人尊敬,衣食无忧。
  而他……
  他的整个家族,所有分家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关进了笼子。
  一辈子,都出不来。
  “所以……”紫苑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
  “你离开木叶,是因为这个?”
  宁雪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但现在急需解除这个,或者屏蔽它。让它不再能被任何人控制。”
  他看着紫苑,眼眸中难得流露出渴望。
  “你能帮我吗?”
  紫苑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却写满了疲惫。
  一时间,她眼眶红了。
  既有同情,也有为他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不管这有多艰难。”
  宁雪看着她那坚定的神色,最终只吐出一句。
  “谢谢……”
  紫苑看着他额头上的那道咒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正准备说些什么。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等等……”
  她抬起头,看着宁雪,眼中带着好奇与不解。
  “你说……笼中鸟是分家的标志,一旦刻上终生无法消除,而且宗家随时可以感知到分家的位置和状态?”
  宁雪点了点头。
  紫苑眉头微蹙,继续追问。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按照你的描述,这种咒印应该非常严密才对。
  你一旦离开木叶,他们应该立刻就能察觉到,然后派人来追捕你。
  可你却一路从火之国来到了鬼之国,而且……”
  她看了看宁雪,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而且,看起来还挺自在的。
  宁雪沉默了片刻,良久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我是混血。”
  紫苑愣了一下。
  “混血?”
  宁雪点了点头。
  “日向一族,对血脉的执念很深,所以大多都是族内通婚。
  但混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紫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日向一族极少与外族通婚。
  即便有,生下的孩子也往往被视为……瑕疵品。”
  宁雪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紫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纯血的白眼只要经过特定的修炼,便一定会开眼。
  但混血觉醒的概率更低。
  所以,对于混血儿,族内的态度很统一”
  他抬起眼,看着紫苑。
  “不在意。”
  “死了,不会有人心疼。
  跑了,也不会有人费心去追。
  更不会有人浪费查克拉,去感知我的笼中鸟是否还在。
  毕竟在他们看来,一个瑕疵品出去了也是必死。”
  紫苑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在意。
  死了不在意,跑了不在意。
  甚至连咒印的感知,都懒得浪费查克拉去检查。
  她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处境。
  被自己的家族,彻底无视。
  “而且……”宁雪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本就是混血,能天生白眼,在族内本就算是奇迹。”
  “所以我假死后,虽说有点价值,但也不会有人去寻找我的尸体。
  毕竟一个瑕疵品,凭什么让尊贵的纯血屈尊来找呢?”
  紫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预言能力被同龄人视为怪物。
  但那只是被疏远,被孤立。
  至少,她的母亲爱她,她的护卫们尊敬她,她的子民需要她。
  可宁雪呢?
  从出生起就被视为瑕疵品,被自己的家族无视,被刻上永远无法消除的咒印,最后还被当作劣等品随意丢弃。
  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混血继续和外人通婚,生下的孩子,还能觉醒白眼吗?”
  宁雪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三代混血……理论上,觉醒白眼的概率会更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或许可以验证一下。”
  紫苑愣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好奇!对,好奇!!”
  她挥舞着双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宁雪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弧度,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我知道。”
  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但紫苑却莫名觉得,他好像真的在笑。
  她咬着唇,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心里却在暗暗腹诽。
  这家伙,明明平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怎么这种时候反而……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咳……那个,说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转回话题。
  “你说的那个咒印,我需要研究一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也可能……不一定能成功。”
  她顿了顿,看着宁雪,语气认真。
  “但我会尽力的。”
  宁雪看着她,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的认真与坚定。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紫苑抿了抿唇,站起身。
  “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明天开始,我会查阅历代巫女留下的典籍,看看有没有相关的记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段时间,你就住在神社。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足穗。”
  宁雪点了点头,也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紫苑。”
  紫苑愣了一下。
  平时他可都叫她巫女小姐的。
  “怎么了?”
  宁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再次道说了一句。
  “谢谢。”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