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丹道逆命 > 第2章 冷院寒
  凌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恋恋不舍地沉入西山。晚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院墙,在布满裂缝的青砖地上打了个旋,最终卡在墙角那丛早已枯死的牛筋草里。
  这便是他在凌家的全部疆域——一座半亩见方的小院,四壁土墙斑驳得像张饱经风霜的老脸,几处塌陷的墙皮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秸的黄土。正屋的窗棂缺了半根,用一块补丁摞补丁的麻布勉强糊着,风一吹便鼓成个可笑的皮囊,发出呜呜的声响,活像谁在暗处哭丧。
  “回来了?”檐下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扑腾声,那只瘦得能数清肋骨的老母鸡探出头,用它那双浑浊的鸡眼斜睨着他。这是凌云两年前从后山捡回来的雏鸡,如今成了这院里除他之外唯一的活物,被他赐名“将军”。
  凌云没好气地踢了踢鸡窝旁的石头,惊得老母鸡咯咯直叫:“叫唤什么,今天没你的药渣。”
  他早上出门时特意给“将军”留了把药渣——那是他从家族药库外的垃圾堆里翻来的,混杂着些微灵气,用来喂鸡倒是能让这老东西多下两个蛋。可如今药渣连同灵香草都成了泡影,他摸了摸怀里,只有那包沉甸甸的紫黑色奇草硌着胸口,像块冰疙瘩。
  院子中央的菜畦早已荒芜,当初精心开垦的田垄被杂草啃噬得七零八落。凌云蹲下身,指尖拂过一株枯死的蒲公英,那曾经蓬松的白色绒球早已干瘪发黑,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这是他三个月前种下的,据说蒲公英的绒毛能感知灵气流动,可在他这院里,连最贱生的蒲公英都活不过一个季度。
  “呵,废物窝里长不出好草。”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指尖传来的干枯触感像根针,刺破了他强撑的平静。白天被凌峰踩碎的不仅是灵香草,还有他藏在心底那点可怜的侥幸——或许,或许这废脉还有救。
  墙头上突然传来几声嗤笑,三个半大的孩童正趴在墙豁口上,手里把玩着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那是族里旁支的子弟,平日里最爱蹲在墙头看他笑话。
  “快看,废人回来了!”领头的瘦猴挤眉弄眼,“峰哥说他今天在后山摔了个狗吃屎,满身泥地像头猪!”
  另一个圆脸小子跟着起哄:“我娘说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迟早要被族长赶到山下喂马去!”
  凌云猛地站起身,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那几个孩童见状,嬉笑着一哄而散,临走前还朝院里扔了块泥巴,不偏不倚砸在那丛枯死的牛筋草上。
  “有本事滚进来!”他朝着墙外吼了一声,声音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嘲笑声,还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他颓然坐倒在菜畦边,后背抵着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这棵树是他记事起就有的,树干歪歪扭扭,枝桠稀疏,活像个垂暮的老人。每年春天,别的槐树早就绿满枝头,它才慢吞吞地抽出几片发黄的叶子,到了秋天又第一个落叶。族里的老人说,这树跟他一样,都是五行不全的废材。
  丹田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落感,像是揣着个无底洞。他尝试着按照族学里教的法门引导灵气,可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刚靠近身体,就像遇到了克星般四散奔逃,连一丝一毫都留不住。这便是废脉的悲哀——天生丹田闭塞,如同漏底的筛子,任你如何努力,也存不住半分灵力。
  去年家族大比时,他拼尽全力打出一套基础拳,却被凌峰用一根手指就挡了下来。当时满场的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大长老皱着眉说:“凌云这孩子,怕是连当个杂役都嫌累赘。”那句话像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杂役……”凌云喃喃自语,伸手摸向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这是他唯一的“法器”,还是三年前从灶房劈柴的老王头那讨来的。族里像他这般年纪的子弟,谁不是佩着家族统一发放的制式长剑?就算是资质最差的,也能有把淬过灵气的匕首。
  鸡窝里的“将军”突然咯咯叫着扑腾起来,扑棱着翅膀冲向院门口。凌云抬头望去,只见暮色中走来个佝偻的身影,手里提着盏昏黄的油灯,正是负责给各院送柴火的老仆福伯。
  “小少爷,该添柴了。”福伯把半捆干柴靠在门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今天风大,晚上冷。”他放下柴火时,悄悄往地上丢了个油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凌云心里一暖。福伯是族里为数不多不对他翻白眼的人,偶尔会借着送柴的由头,给他塞些吃的。他刚想道谢,福伯却已佝偻着背走远了,灯笼的光晕在曲折的巷弄里摇摇晃晃,像颗垂死的星子。
  他快步走过去捡起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麦饼,夹着些许咸菜。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只啃了半个干硬的窝头。
  “将军”跟在他脚边打转,时不时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谄媚的呼噜声。凌云掰了小半块麦饼丢给它,老母鸡立刻欢天喜地地啄食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还是你好打发。”他笑着摇摇头,刚把麦饼塞进嘴里,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簇新锦袍的子弟簇拥着凌峰走过,腰间的玉佩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峰哥,刚才那废人就在院里呢,怎么不进去教训教训他?”跟班的声音里满是怂恿。
  凌峰嗤笑一声:“跟他一般见识?脏了我的手。”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音量,“听说三长老要把药园东角那片地划给我种灵植,改天我让人把那些没用的杂草都拔了,种上赤血花。”
  “哇,赤血花可是炼制壮气丹的主材!峰哥这是要冲击炼气四层了?”
  “那是自然,再过半年族比,峰哥定能拔得头筹,到时候就能进入内门,跟着大长老修行!”
  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凌云僵在原地,嘴里的麦饼突然变得味同嚼蜡。药园东角那片地,他小时候常去帮忙除草。那里土壤肥沃,灵气也比别处浓郁,是整个凌家最好的灵田。而他这小院,却连蒲公英都养不活。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布包,那紫黑色的奇草似乎透过麻布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白天在黑风崖下挖到它时的悸动又冒了出来——万一,万一这真是某种能改变体质的灵药呢?
  “别做梦了。”凌云自嘲地笑了笑,把布包塞进床底的木箱里。箱子里除了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只有一本翻烂的《基础药草图谱》和一个豁了口的土陶丹炉。这丹炉是他用三个月的柴火从药库管事那换来的,据说还是几十年前淘汰下来的废品。
  他取出丹炉,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炉身上的污垢。这是他唯一的念想——既然无法修炼灵力,或许能在丹道上找出路?可族里的丹师都说,炼丹需以灵力催动火候,他这连灵气都留不住的废脉,连最基础的聚气散都炼不出来。
  “试试又何妨?”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他从墙角翻出个破陶罐,里面装着前些日子收集的药渣,大多是些废弃的甘草、当归,灵气早已流失殆尽。但他还是抱着几分侥幸,按照图谱上的记载,将药渣一股脑倒进丹炉。
  没有灵力催动,他只能找来几块干柴,在丹炉下生起篝火。火苗舔舐着炉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却连炉壁都烧不热。烟倒是冒了不少,呛得他直咳嗽,眼泪直流。
  “咳咳……这破炉子!”凌云捂着嘴直跺脚,不小心踢翻了柴堆,火星溅到地上,点燃了一小片干草。他慌忙扑过去用脚踩灭,结果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鸡窝里的“将军”被这动静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出来,在院子里乱撞,最后竟一头扎进了那破陶罐里,弄得满身药渣,活像个掉在煤灰里的雪球。
  看着老母鸡狼狈的模样,凌云突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这是在干什么?用一堆废柴烧一个破炉,妄图炼出能改变命运的丹药?跟这只傻鸡有什么区别?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晚风吹干脸颊的泪水。院墙外传来各院点亮灯火的声响,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进来,衬得他这小院愈发冷清。远处药库的方向隐约传来丹炉特有的嗡鸣,那是族里的丹师在炼制丹药,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寒意浸透骨髓,凌云才缓缓站起身。他把丹炉里的药渣倒出来,重新收好,又给“将军”添了把干草。老母鸡似乎知道他心情不好,乖乖地缩在鸡窝里,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咕声。
  临睡前,他又摸了摸床底的布包。那奇草的触感依旧冰凉,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布包取出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紫黑色的草叶上似乎有流光转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异香。
  “就看今晚了。”凌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破洞。如果天亮后还是毫无异常,他就把这奇草拿到药铺去,看看能不能换两个麦饼。
  倦意渐渐袭来,白天的疲惫和屈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像凌峰那样引气入体,要是丹田也能储存灵力,要是……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闻到一股浓郁的异香,比任何药草的味道都要奇特。床头的布包不知何时裂开了道缝隙,一缕极细的紫黑色雾气正缓缓飘出,像条灵动的小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鼻孔。
  而墙角的鸡窝里,“将军”突然竖起脖子,警惕地盯着屋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看到那缕紫雾钻进凌云的口鼻后,少年的眉头骤然拧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夜风穿过破窗,卷起桌上的《基础药草图谱》,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停留在一幅手绘的药草插图上。图中植物通体紫黑,叶片带锯齿,根部缠绕如黑线,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蚀心草。
  注解处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剧毒”“无解”等字眼。
  月光渐渐西斜,小院里静得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呼吸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冰冷的小院,也笼罩着一个即将被彻底改写的命运。
  鸡窝里的“将军”不安地踱来踱去,突然扑腾着翅膀飞上墙头,朝着黑风崖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划破了凌家寂静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