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铲子砸下去,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救人,是后悔没让胖子闪远点。珠子炸开的那一瞬间,无数道光芒像刀子一样四处乱射,胖子躲闪不及,被一道光擦着脸过去,当时就见了血。
“我操!”胖子捂着脸往后退,“老胡你看着点!”
我来不及搭理他,因为眼前发生的事儿更吓人。
那颗珠子碎了,碎成无数块,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像冰雹砸在石头上。碎块落地的瞬间就化成了灰,灰白色的粉末,散了一地。
无头尸身还跪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把灰。
那个被困在珠子里的魂魄,从碎块里飘了出来。
是一团雾,灰蒙蒙的,在空气中慢慢凝聚,慢慢成形。先是两条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胳膊,最后——
一颗脑袋,从雾气里长了出来。
是个老人的脸,皱纹堆叠,胡子老长,眼睛闭着。等雾气完全散尽,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们。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二
“三千年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嗓子,“三千年了,我终于……终于又看见自己的手了……”
他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着,看着自己那半透明的、雾蒙蒙的手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们仨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这场面太诡异了。一个刚从一个破珠子里钻出来的鬼魂,站在一座冰殿里,对着自己的手哭得稀里哗啦。旁边还跪着一具无头尸身,捧着那堆灰。门口还站着一个三千年没出过冰洞的西王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胖子捂着脸,小声跟我说:“老胡,咱们是不是闯祸了?”
我也不知道。
那个老人哭了半天,总算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看见门口的西王母,愣住了。
“阿瑶……”
西王母的身体抖了一下,没说话。
老人慢慢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那半透明的脚,苦笑了一下:“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西王母面前,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颤抖,“当年是我鬼迷心窍……偷了你的珠子……害你被封了三千年……我……”
西王母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巴掌穿过了他的脸,打在空气里,什么也没碰到。
西王母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他那张半透明的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你活该。”
三
老人苦笑:“是,我活该。”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又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身,叹了口气:“那是我……三千年前的我。我把魂魄封进珠子里,以为这样就能永远拥有那颗珠子。结果呢?珠子困住了我,肉身成了一具空壳,魂魄在里面关了整整三千年。要不是你们……我到现在还在里面蜷着。”
胖子问:“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人看了看西王母,又看了看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魂魄离体三千年,肉身早就死了,回不去了。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做个孤魂野鬼,在这冰天雪地里飘着。”
shirley杨忽然说:“您知道雮尘珠的真正用法吗?”
老人一愣,看着她:“你说什么?”
shirley杨把我拉到跟前,指着我的胸口:“我们是扎格拉玛族的后裔,身上有诅咒。我们找雮尘珠,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诅咒。您在里面关了三年,应该知道这颗珠子的秘密。”
老人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扎格拉玛……那个背叛我的族群。”
我心里一紧:“背叛?”
老人点点头:“当年我从西王母那儿偷了珠子,一路跑到贺兰山,收了扎格拉玛族的人做信徒,让他们替我守着那座地宫。可后来呢?他们背着我,偷偷研究珠子的秘密,想自己成仙。结果呢?研究出什么了?研究出个诅咒,世代传下来,害人害己。”
他看着shirley杨:“你们身上的红斑,就是从那儿来的吧?”
shirley杨没说话,但脸色变了。
老人叹了口气:“那颗珠子,不是什么宝贝,是祸害。谁沾上它,谁就倒霉。周穆王得了它,晚年众叛亲离。西王母得了它,被封印三千年。我得了它,困在珠子里三千年。你们扎格拉玛族得了它的残片,世世代代受诅咒。这就是雮尘珠的真相。”
四
胖子忍不住了:“那您说,这诅咒怎么解?”
老人摇摇头:“解不了。”
“什么?”
“至少我不知道。”他看着胖子,“那颗珠子碎了,诅咒的源头就断了。但已经种下的因,没那么容易消。你们身上的红斑,不会因为珠子碎了就消失。它需要……”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眼睛直直盯着shirley杨。
“你……你身上是不是有那颗珠子的气息?”
shirley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人飘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急了:“您到底看出什么了?”
老人指着shirley杨:“她身上,有雮尘珠的一部分。”
我们仨都愣了。
shirley杨自己都傻了:“不可能,我没碰过那颗珠子。”
“不是现在碰的。”老人说,“是血脉里传下来的。扎格拉玛族当年研究珠子的时候,肯定有人用某种方法,把珠子的一部分力量吸进了血脉里,世代相传。所以她身上的诅咒比你们都重,但她也比别人离珠子更近。”
我看着shirley杨,她脸色发白,半天没说话。
胖子小声问:“那……那是不是说,杨参谋就是活的雮尘珠?”
“可以这么理解。”老人点点头,“但只是一部分,不是全部。”
五
西王母忽然开口了:“够了。”
她走过来,看着那个老人,又看着shirley杨,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珠子碎了,我的仇也算报了。这个叛徒,我懒得再理他。你们几个,想活想死,跟我没关系。”
胖子问:“那您呢?您怎么办?”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凄凉:“我?继续守在这冰洞里,等着下一个三千年。”
她转过身,往外走。那些鬼卒齐刷刷让开路,低着头,不敢看她。
老人忽然喊:“阿瑶!”
西王母停住了,没回头。
老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对不住。”
西王母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冰殿外的黑暗里。
那些鬼卒跟着她,一个一个往外走。最后一个出去的,是那个船工变的鬼卒。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张惨白的石头脸上,好像有一丝笑。
然后他也走了。
冰殿里只剩下我们仨,和一个飘在半空的魂魄。
六
老人看着西王母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她恨了我三千年,最后就给我一句‘对不住’……值了。”
胖子问:“您接下来真要做孤魂野鬼?”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先跟着你们吧,等出了这冰洞再说。”
我心里一动:“您能出去?”
“为什么不能?”老人看着我,“我是魂,不是鬼。魂没有束缚,想去哪儿去哪儿。只不过这三千年来,我一直被困在珠子里,没机会出去罢了。”
shirley杨问:“那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老人飘到半空,四处看了看,指着冰殿深处的一条通道:“那边,顺着走,能到山外面。”
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无头尸身。它还跪在那儿,捧着那堆灰,一动不动。
“那个……不带走?”
老人看了一眼,摇摇头:“那是三千年前的我了。让它留在这儿吧,守着这片冰,挺好。”
七
顺着那条通道走,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面果然透进来光。
不是冰洞里的幽光,是真正的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们从洞口钻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腰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太阳照在雪上,亮得睁不开眼。
胖子一屁股坐在雪里,长出一口气:“可算出来了。老子这辈子没这么想见过太阳。”
我也累得够呛,靠着石头坐下,掏出水壶喝了几口。shirley杨站在山坡上,四处张望着,像是在辨认方向。
老人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眼睛都直了。
“三千年了……”他喃喃道,“三千年没见过天日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那些雪。手穿过了雪,什么也没碰到。他愣了一下,苦笑起来:“忘了,我失魂了。”
胖子忽然问:“对了,您叫什么名字?老叫您‘您’怪别扭的。”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太久远了,记不得了。当年他们都叫我‘鬼王’。”
“那我们就叫您鬼王?”
“随你们。”
八
我们在山腰上歇了半天,吃了点东西,开始往下走。
老鬼王飘在我们头顶,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跟个刚进城的老头似的,什么都新鲜。看见一只岩羊在崖壁上跳,他愣了:“那是啥?”
“岩羊。”胖子说,“您没见过?”
“见过。”老鬼王说,“三千年前见过。那时候这山里的岩羊比现在多,一群一群的。”
看见远处一座雪山,他又问:“那座山,现在还叫不周山吗?”
shirley杨点点头:“是,还叫不周山。”
老鬼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座山底下,还有东西。”
我们仨同时停住了脚步。
“什么东西?”
老鬼王飘到我们面前,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当年我偷了珠子跑到贺兰山,后来被穆王的追兵堵住,自断头颅,以玉为面。但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昆仑山吗?”
我摇摇头。
“因为那颗珠子,它召唤我。”老鬼王说,“它有一半在这儿,另一半在我身上。两颗半珠之间,有某种联系。我能感觉到,昆仑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shirley杨问:“什么东西?”
老鬼王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雮尘珠的源头。”
九
我心里一震:“源头?”
“对。”老鬼王说,“那颗珠子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造出来的。造它的人,把这股力量封在了昆仑山深处。我当年偷的那一半,只是从那个源头里分出来的。真正的源头,还在那儿。”
胖子傻眼了:“那咱们折腾这么久,就为了找一颗珠子,结果珠子是假的?”
“不假。”老鬼王说,“你用的那一半,是真的力量。只是这股力量,是从更大的一股力量里分出来的。就像一个泉眼,分出一条小溪。你们找的是小溪,真正重要的是那个泉眼。”
shirley杨盯着他:“您怎么不早说?”
老鬼王苦笑:“我刚从珠子里出来,脑子还没转过来。一路走一路想,才慢慢想起来这些。”
他看着远处的不周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那个源头,我当年去过。就在不周山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里面有更厉害的东西守着,我没敢进去。现在想想,也许该去看看了。”
胖子问我:“老胡,去不去?”
我看着shirley杨,她没说话,但眼神告诉我,她想去。
我咬咬牙:“去。”
十
老鬼王在前面飘着带路,我们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不周山方向走。
走了小半天,前面忽然出现一片冰裂缝。裂缝很大,至少有十几米宽,深不见底,黑咕隆咚的,往下看直眼晕。裂缝两边是光滑的冰壁,根本没有路。
胖子探头往下看了看,缩回来:“这怎么过去?”
老鬼王说:“不用过去。下去。”
“下去?”
“对。”他指着裂缝深处,“那源头,就在底下。”
我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心里直发毛。可来都来了,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从背包里翻出绳索,找个大石头固定好,把另一头扔进裂缝里。绳子扔下去,半天没见底,不知道有多深。
“我先下。”我说。
shirley杨拽住我:“小心点。”
我点点头,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滑。裂缝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手电照亮。越往下越冷,呼出来的气都结成霜,挂在眉毛上。
滑了大概有十分钟,脚底下忽然踩空了,整个人悬在半空。我低头一看,绳子到头了,底下还是黑咕隆咚,看不见底。
“怎么了?”上面传来胖子的喊声。
“绳子不够长!”
老鬼王飘下来,看了看,说:“不远了,底下也就二三十米。你跳下去,没事。”
“二三十米?跳下去没事?”我瞪着他,“您现在是魂,摔不死。我可是肉长的。”
老鬼王想了想:“那你等等,我先下去看看。”
十一
老鬼王飘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飘上来,表情有点奇怪。
“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一座城。”
我愣了:“城?在这冰缝底下?”
“对。”他说,“一座很大的城,全是冰做的。城里有什么我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颗源头的珠子,就在城最深处。”
我把情况跟上面喊了,让他们再想办法。折腾了半天,胖子把两捆绳子接在一起,总算够长了。
我继续往下滑,又滑了二十来米,脚终于踩到实地了。
底下是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我举着手电四处照,当时就愣住了。
老鬼王说得没错,真的是一座城。
冰雕的城。
城墙、城门、街道、房屋,全是冰做的,晶莹剔透的,在手电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城门洞开着,里头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胖子滑下来,站在我旁边,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操……这……”
shirley杨最后一个下来,看着眼前这座冰城,半天没说话。
老鬼王飘在我们前面,轻声说:“就是这儿了。三千年前,我没敢进去。今天,总算有人陪我一块儿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们,那张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走吧,去看看那个让咱们折腾了三千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们站在冰城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胖子拍拍背包里的家伙什儿:“走就走,哥哥我这百八十斤,早就不想要了。”
shirley杨握了握我的手:“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打着手电,迈进了那座冰城的城门。
身后,裂缝上方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