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龙虎山回来之后,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清闲。
没有诅咒追着跑,没有珠子要找,没有古墓要下,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潘家园逛逛,跟大金牙扯扯闲篇,晚上跟胖子喝点小酒,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胖子一开始还挺享受,天天躺在铺子里喝茶看报,没过一个星期就受不了了,跑来找我嚷嚷:“老胡,这日子没法过了!再这么闲下去,我这身肉都得长膘!”
我斜他一眼:“你不是天天喊着要歇着吗?现在歇了又不乐意了?”
“歇也得有个限度啊!”胖子苦着脸,“我现在做梦都梦见下墓,醒来一看,好嘛,还是在潘家园。这他娘的比下墓还难受。”
shirley杨听了直笑:“你就是劳碌命,闲不住。”
胖子叹口气:“可能是吧。你说咱们是不是贱?以前天天提心吊胆的时候,想着啥时候能歇着就好了。现在真歇着了,又浑身不得劲。”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其实我也有点不习惯。这些年在外面跑惯了,突然闲下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老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干完,翻来覆去睡不着。
shirley杨说:“慢慢就习惯了。总不能一辈子在墓里待着。”
我想想也是,点点头:“对,该歇就歇着吧。”
二
这天晚上,我跟胖子在铺子里喝酒。
大金牙进了一批新货,高兴得非要请客,整了一桌菜,又搬来一箱啤酒。我们仨喝得正高兴,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挺多,但眼睛特别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进门之后四处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们身上,走过来。
“几位,打扰一下。”他开口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请问哪位是胡八一先生?”
我一愣,放下酒杯:“我就是。您找我有事?”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我接过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印章。我看了看那个印章,心里咯噔一下。
那印章是一个眼睛的形状,眼球图腾。
雮尘珠的标记。
我抬头看着那个老头,问:“谁让您送来的?”
老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三天前,有人把这封信放在我家里,还留了一笔钱,让我务必亲自送到您手上。信封上写着您的名字和地址。”
shirley杨接过信看了看,脸色也变了。她把信递还给我:“打开看看。”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透着股古意:
“长白山深处,有座将军墓,墓里有样东西,跟你们有关。若想知道真相,八月十五之前赶到二道白河镇,有人在那边等你们。”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眼睛。
三
看完信,我们仨面面相觑。
胖子挠头:“这他娘的又是谁?怎么神神秘秘的?”
shirley杨说:“能知道咱们的地址,还能用这个标记,肯定不是普通人。”
我问那个老头:“给您信的人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我没见着。信是放在我屋里的,我出去干活的时候还没有,回来就有了。留信的人还放了五百块钱,说是跑腿费。”
大金牙在旁边听得直瞪眼:“五百块钱跑腿费?这人也太大方了吧?”
老头点点头:“我寻思着,给这么多钱,肯定不是小事。又看见信上写着人命关天,就赶紧送来了。”
我看了看日期,今天已经是八月初十,离八月十五只剩五天。从北京到长白山,时间挺紧。
胖子问:“老胡,去不去?”
我看着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信来得太突然,又是那个眼睛标记,不能不让人多想。可万一是个陷阱呢?
shirley杨说:“不管是不是陷阱,咱们都得去看看。能用这个标记的人,肯定跟雮尘珠有关。也许雮尘珠的事,还没完全了结。”
我想了想,点点头:“行,去看看。大不了再闯一回阎王殿。”
大金牙苦着脸:“几位爷,你们这才消停几天,又要出去?”
胖子拍拍他肩膀:“老金,你这就不懂了。这叫职业操守。咱们摸金校尉,哪有一直歇着的道理?”
四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东西,直奔火车站。
这回时间紧,买的是卧铺票,总算不用受硬座的罪了。胖子一上车就爬上铺,呼呼大睡。shirley杨靠着窗户看书。我躺在下铺,盯着车顶发呆。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小山包,一个接一个闪过。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封信。长白山,将军墓,八月十五。这几个词串在一起,总觉得有什么深意。
长白山我去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在部队,去那边拉练,大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山里头老林子密得很,听说还有野人出没。
至于将军墓,东北那边古墓不多,能叫将军墓的,肯定是清朝的。清朝在长白山那一带葬了不少八旗贵族,据说有些墓修得挺讲究,机关重重。
可这人为什么偏偏选八月十五?中秋节,团圆的日子,让我们去钻古墓,这不是成心折腾人吗?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五
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着,站台上冷冷清清的,就几个工作人员。我爬起来,去接了点开水,泡了杯茶。
shirley杨还坐在那儿看书,见我起来,合上书问:“睡好了?”
我点点头:“你这是看什么呢,看了一天?”
她把书递过来,我一看,是本《长白山志》。她指了指其中一页:“我查了一下,长白山那边的古墓确实不多,但有一座很有名,叫‘将军坟’,在集安市,是高句丽时期的,不是清朝的。”
我摇摇头:“信上说的是将军墓,不是将军坟。而且说的是长白山深处,不是集安。”
shirley杨点点头:“所以我猜,这座墓可能没有记载,是某个隐秘的墓葬。能叫将军墓的,墓主人至少是个大将军。清朝在长白山那边打过不少仗,有些战死的将军就地埋葬,也是可能的。”
胖子从铺上探出头来:“你俩还研究呢?大半夜的,不睡觉?”
我瞪他一眼:“睡你的。”
他缩回头,继续打呼噜。
shirley杨笑了笑,把书收起来,也躺下了。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长白山深处,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六
第三天下午,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
二道白河镇,到了。
这是个挺小的镇子,就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开着几家店铺。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厚衣服的走过去,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一下车,就感觉到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虽然才八月中旬,但这地方靠山近,气温比北京低多了。
胖子打了个哆嗦:“我操,这么冷?”
shirley杨从包里掏出外套穿上,我也加了件衣服。我们仨背着行李,往镇上走。
走到街口,有个老头蹲在那儿抽烟,见我们过来,站起来问:“几位是北京来的?”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们。跟我来吧。”
我们跟着他往镇里走,七拐八绕地,最后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下来。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几间砖瓦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头推开门,冲里头喊了一声:“老陈,人到了。”
里头应了一声,门帘一挑,出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有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挺吓人。他打量着我们,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
“胡八一?”他开口问。
我点点头:“是我。”
他伸出手:“陈山河,退伍兵,在这边待了十几年。送信的人让我带你们进山。”
七
进了屋,陈山河给我们倒了热水,招呼我们坐下。
屋里挺简陋,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陈山河指着那条线说:“这就是去将军墓的路。从镇子往东,进老林子,走两天,翻三道梁,就能看见。”
胖子问:“您去过?”
陈山河摇摇头:“没去过。但送信的人给了我这张地图,让我带你们进去。他说你们来了就知道了。”
shirley杨问:“送信的人长什么样?”
陈山河想了想,说:“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黑衣服,说话挺和气。他给我留了一笔钱,说是辛苦费,让我务必把你们安全带进去,再安全带出来。”
我和shirley杨对视一眼。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山河看出我们的疑惑,笑了笑:“我不管他是谁,给钱就办事。不过几位放心,我在这边待了十几年,山里的路都熟,不会把你们带沟里去。”
我点点头:“那就麻烦陈哥了。”
陈山河摆摆手:“不麻烦。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进山。”
八
晚上,我们住在陈山河家里。
他一个人住这院子,老婆孩子在县城,平时就靠带人进山打猎采药挣点钱。他做饭的手艺不错,炖了一锅野猪肉,香得胖子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吃完饭,陈山河拿出一瓶白酒,我们围坐着喝起来。几杯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陈哥,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胖子问。
陈山河摸了摸那道疤,笑了笑:“几年前的事了。带一拨人进山采药,遇着点意外。”
“什么意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遇着东西了。”
“什么东西?”
陈山河又喝了口酒,压低声音:“那玩意儿说不清楚。像人,又不是人。浑身是毛,比人高一大截,跑起来比狼还快。我那拨人里,有两个被它拖走了,就剩我逃出来,脸上挨了这一下。”
我心里一动,想起龙虎山里那个山魈。
shirley杨问:“您后来再没见过?”
陈山河摇摇头:“没敢再往那一片去。不过听老辈人说,长白山里头这种东西不少,都是守着古墓的。你们要去的那座将军墓,说不定也有。”
胖子脸都白了:“陈哥,您别吓我们。”
陈山河笑了笑:“吓你们干嘛?实话实说。你们要是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怕就不来了。”
陈山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欣赏的意思,点点头:“是条汉子。”
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陈山河背着枪,走在最前头。我们跟在后面,一人背着一个大包,装着干粮、水、手电、绳索、工兵铲,还有几件厚衣服。
出了镇子,往东走,没多久就进了老林子。
林子很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的跟傍晚似的。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能看见几只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们。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面开始上坡。山不陡,但长,走起来特别累人。胖子喘得跟牛似的,走几步就歇一会儿,嘴里直骂娘。
陈山河笑着说:“这才刚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胖子苦着脸:“陈哥,您说这将军墓是谁修的?怎么修这么深的地方?”
陈山河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老辈人说,这座墓是清朝一个王爷的,当年打仗死了,就地埋在这山里。修墓的人把工匠全杀了陪葬,所以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shirley杨问:“那送信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陈山河看了她一眼,说:“这我就更不知道了。那人只说,到了地方,你们自然明白。”
十
走到中午,我们在一道山梁上停下来歇脚。
陈山河拿出干粮分给我们,自己嚼着肉干,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的山。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山很高,顶上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
“那就是长白山的主峰。”陈山河说,“咱们要去的地方,在那边的山谷里。”
胖子啃着饼,问:“还有多远?”
“按这速度,明天下午能到。”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忽然,目光扫过一个地方,心里咯噔一下。
那边的林子里,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很高,至少有两米,黑乎乎的,看不清长相。
陈山河也看见了,脸色一变,站起来抄起枪。
那影子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林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们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陈山河放下枪,脸色凝重:“看来那东西还在。”
胖子咽了口唾沫:“陈哥,咱们还往前走吗?”
陈山河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我盯着那片林子,咬咬牙:“走。都到这儿了,没有回头的道理。”
我们收拾东西,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林子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