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口棺材里的人坐起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真他娘的完了。
一个封不平已经够难对付了,再加上两副刀枪不入的甲鬼,现在棺材里那个躺了三百年的老东西也活了,这不是要命吗?
胖子脸都白了,攥着工兵铲的手直哆嗦:“老胡,这……这可咋整?”
我没回答,盯着那个坐起来的人。他穿着清朝的官服,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盯着我们。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封不平站在旁边,笑得特别得意:“我祖宗醒了,你们几个,还不跪下?”
shirley杨盯着那个人,忽然说:“不对。”
“什么不对?”
“他的眼睛。”shirley杨说,“那不是活人的眼睛,也不是死人的眼睛。是……空的。”
我仔细一看,确实,那人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根本不像是看东西。他坐起来之后就一直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跟个木偶似的。
封不平也发现了不对劲,走过去喊了一声:“祖宗?”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推。手刚碰到那人的肩膀,那人忽然动了——不是站起来,而是直挺挺往后倒,咚的一声砸回棺材里,又不动了。
封不平愣住了,看看我们,又看看棺材里的人,脸上的得意全没了。
胖子噗嗤一声乐了:“这就是你祖宗?醒了三秒又睡了?”
封不平脸都黑了,恶狠狠地盯着我们:“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shirley杨说:“我们什么也没做。你祖宗早就死了,三百年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可能!”封不平吼道,“我祖宗用秘法锁住了魂魄,跟封学武一样,能活三百年!”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见过封学武?”
封不平一愣,不说话了。
我心里有数了。这家伙根本没见过封学武,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或者是祖上传下来的只言片语。他以为封学武还活着,以为他祖宗也还活着,所以才在这儿等了三年,想从他祖宗嘴里问出雮尘珠的下落。
可惜,他祖宗早就死透了。
二
胖子也反应过来了,嘿嘿一笑:“封不平是吧?你在这破地方守了三年,就守了个死人?你可真行。”
封不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忽然一挥手:“杀了他们!”
那两副盔甲动了,长矛举起来,朝我们冲过来。
我早有准备,拽着胖子就往旁边闪。shirley杨也闪得快,三人都躲开了第一下。但那盔甲动作不慢,一击不中,马上转身又冲过来。
陈山河——不对,封不平,站在棺材旁边,冷眼看着,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但估计是在指挥那两副盔甲。
胖子一边躲一边骂:“老胡,想办法啊!这么躲下去不是事儿!”
我也急,脑子里飞快转着。《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里记载过甲鬼的破解方法,但那是理论,没实践过。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赌一把了。
我对shirley杨喊:“找它们的关节!甲鬼的弱点是关节!”
shirley杨心领神会,趁一副盔甲冲过来的瞬间,手里的工兵铲横扫出去,正好砍在膝盖的位置。那盔甲腿一弯,速度慢了下来,但没倒。
有戏!
我也冲上去,照另一副盔甲的胳膊肘就是一铲子。铲子砍进去半寸,卡住了,拔不出来。那盔甲转过头来,空荡荡的头盔对着我,长矛横扫过来。我低头躲过,顺势一滚,滚到棺材旁边。
封不平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两米。他见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的咒语也停了。
那两副盔甲忽然停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乐了:“原来你就是遥控器啊?”
三
封不平脸色一变,又张嘴要念。
我哪能让他念完,扑上去就把他按在地上。他力气不大,挣扎了几下就被我制服了。胖子冲过来,拿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
那两副盔甲没了指挥,就那么站着,跟普通的铁架子没什么两样。
shirley杨走过来,看着被封不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封不平挣扎了几下,挣不开,索性不挣了,冷笑道:“我是什么人?我是封家的后人。你们这些盗墓贼,偷了我封家的东西,还有脸问我是什么人?”
胖子踢他一脚:“放屁!那珠子是你祖宗亲手给的,怎么叫偷?”
封不平呸了一口:“我祖宗被胡念宗控制了,身不由己!那些话不能算数!”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有点可怜他。守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一场空。换成谁,估计都得疯。
shirley杨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八月十五来的?”
封不平说:“有人告诉我的。”
“谁?”
他摇摇头:“不知道。三年前,有个人找到我,说我祖宗封学武把雮尘珠的碎片给了胡家的后人,让我在这儿等着,说你们八月十五一定会来。他还给了我一张地图,就是你们看见的那张。”
我心里一动,想起那封神秘的来信,想起那个眼睛标记。
“那个人长什么样?”
封不平想了想:“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黑衣服,说话挺和气。他说他姓……”
他忽然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我们身后。
我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再回头,封不平的嘴角流出血来,眼睛翻白,身子软了下去。
“操!”胖子慌了,“老胡,他怎么了?”
我掰开封不平的嘴一看,他咬舌了。
四
等我们反应过来,封不平已经没气了。
胖子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我也懵了,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刚烈,说死就死。
shirley杨检查了一下他的尸体,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字——封。
跟我们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shirley杨说:“他也是封家的后人,没错。”
我看着那块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封家、胡家,两家纠缠了三百年,最后以这种方式收场。
胖子问:“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把他葬了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我们把封不平的尸体抬到石室角落,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就那么一堆石头。
胖子念叨了几句:“封不平,你祖宗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你恨错人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钻这种破地方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石头,忽然想起封学武那张皱巴巴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你三百年。”
三百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仇恨,是执念,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五
处理完封不平的事,我们回到那口棺材旁边。
棺材里的人还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我打着手电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确实跟封学武有点像,应该是封家的人。
shirley杨说:“他应该就是封不平的祖宗,封家的某一代传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死在这儿。”
胖子问:“那他怎么又坐起来了?”
我看了看棺材的构造,发现棺材底下有几个小孔,孔里连着一些机关。我琢磨了一会儿,明白了:“这棺材有机关。人躺上去,压着某个弹簧,时间长了,弹簧松了,就会把人弹起来。”
胖子愣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指着那几个小孔,“你看,这些孔是通风的,底下应该有某种机械装置。封不平进来的时候,可能不小心触动了什么,让他祖宗坐起来了。他还以为是祖宗活了,其实是机关作怪。”
胖子听完,哭笑不得:“合着闹了半天,就是一场乌龙?”
我也苦笑:“差不多吧。”
shirley杨说:“封不平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祖宗不可能活三百年。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一直在骗自己。”
我点点头,看着那具尸体,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执念。执念一起,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六
棺材里除了那具尸体,还有几样东西。
一个青铜盒子,跟封学武给我们的那个一模一样,但里面是空的。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几行小字,是满文。还有一卷发黄的帛书,卷着,用丝带系着。
shirley杨拿起那卷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帛书已经朽得很厉害了,一碰就掉渣,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是汉字,繁体,写得挺工整。
她一边看一边念:“余封氏第七代传人封天阙,奉命守护雮尘珠碎片,于此墓中待命。然三十年来,杳无音讯,族人未至。余知天命将尽,恐使命难继,遂留此书,以待后人……”
念到这儿,她停住了。
胖子问:“怎么了?”
shirley杨指着后面的字,脸色凝重:“你们看。”
我凑过去一看,后面写着:“然近日墓中屡有异动,似有外人潜入。余疑心有人欲夺碎片,乃将碎片藏于棺底暗格。若后人至此,可于暗格中取之。”
胖子眼睛一亮:“暗格?那碎片还在?”
我们翻遍棺材,终于在棺材底部找到了一个暗格。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布包,包着一颗珠子。
透明的,像一滴水凝固成了球形。
跟我们之前在封学武那个盒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七
胖子愣了:“这……这不是已经合成了吗?怎么还有一颗?”
我也懵了,看着那颗珠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shirley杨说:“封学武给咱们的那颗,是假的。真正的碎片,一直在这儿。”
“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说:“封学武可能早就知道封家有人会来找麻烦,所以故意给了咱们一颗假的。真正的碎片,他让这个封天阙守着,等真正的有缘人来取。”
胖子挠头:“那谁是真的有缘人?”
我看着那颗珠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封学武等了三百年,等的不是封家的人,而是胡家的人。他给封天阙留下的遗言里说“以待后人”,那个后人,不是封家的后人,而是胡家的后人。
也就是我。
我伸手拿起那颗珠子,冰凉的,在手心里微微发光。
shirley杨看着我,问:“现在怎么办?”
我把珠子包好,收进怀里。
“带回去。这是封学武留给咱们的,不能辜负他。”
胖子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具尸体,叹了口气:“这位封天阙也是个苦命人,守了三十年,到死都没等到人来。”
shirley杨说:“他等到了。只是来得晚了点。”
我们站在棺材前,对着那具尸体鞠了一躬。不管怎么说,他为了守护这颗珠子,在这暗无天日的墓里守了三十年,值得这一躬。
八
出了墓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两副盔甲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走过它们身边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还是那副样子,空荡荡的头盔,握着长矛,像是在守着什么。
其实它们守的不是墓,是执念。封天阙的执念,封不平的执念,封家三百年来的执念。
现在执念散了,它们也该歇歇了。
我伸手推了一下最近的那副盔甲。它晃了晃,轰然倒地,摔成一堆碎片。
另一副也跟着倒了。
胖子看着那堆碎片,说:“老胡,你说封不平那家伙,要是知道他祖宗留的珠子还在,会不会后悔咬舌?”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后不后悔,都晚了。”
我们继续往外走,爬出那条盗洞,回到地面上。
外头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照得林子里一片惨白。我们站在洞口,深深吸了几口气。墓里的霉味闻久了,外头的空气都觉得新鲜。
陈山河——不对,真正的陈山河早就死了。那个带我们来的陈山河是封不平假扮的。现在封不平也死了,山里就剩我们仨。
胖子问:“怎么回去?”
我看着来时的方向,说:“按原路走。我记得路。”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那个洞口。
月光下,洞口黑咕隆咚的,像一张嘴。
我摸了摸怀里的那颗珠子,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封天阙,你的任务完成了,安息吧。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林子里。
九
走到天亮,终于看见了那个小镇。
二道白河还是老样子,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几家店铺开着门。我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倒头就睡。
睡醒已经是下午了。胖子一睁眼就喊饿,拉着我们去吃饭。镇上有个小饭馆,做的农家菜挺香,我们点了几个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shirley杨忽然问:“那颗珠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嚼着嘴里的菜,想了想,说:“先留着。等回去再说。”
胖子说:“要不咱们自己留着?反正也没人知道。”
我摇摇头:“不行。这是封家守了三百年东西,不能随便拿走。得还给封家的人。”
“封家的人?”胖子愣了,“封不平不是死了吗?还有谁?”
shirley杨说:“封家应该不止封不平一个人。他之前说过,有人告诉他我们在八月十五会来。那个人,可能就是封家的其他人。”
我心里一动,想起那个送信的、穿黑衣服的人。
他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还有那个眼睛标记,到底是谁画的?
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反正珠子在咱们手里,该来的总会来。
吃完饭,我们回旅馆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回北京。
十
晚上,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旅馆门口抽烟。
月亮挺亮,照得街上明晃晃的。偶尔有几个人走过,脚步匆匆的,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抽完一根烟,我正要回去,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他那双眼睛特别亮,在黑暗中发光,直勾勾盯着我。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
那老头见我发现了,慢慢走过来,走到月光下。
那张脸,我见过。
封学武。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站在我面前,笑了笑,说:“胡家的后人,我们又见面了。”
我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您……您不是……”
“不是死了?”他笑了,“是死了。但你怀里那颗珠子,让我能再来见你一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块刻着“封”字的玉。
“把这个还给封家的人。”他说,“告诉他们,使命完成了,让他们别再等了。”
我接过那块玉,看着他。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完全消失在月光里。
我站在那儿,攥着那块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转身回屋。
shirley杨站在门口,看着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我笑了笑,把玉收好,进屋睡觉。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世界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