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
冷冰冰的,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王胖子在水里扑腾得更厉害了,嘴里咕噜咕噜冒泡,脸憋得通红。shirley杨倒是稳住了,一把拽住胖子的胳膊,冲我使劲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别碰那玉。
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手就在棺沿上,离那块青色的东西不到三尺。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上面刻着的纹路,一条弯弯曲曲的东西,像蚕又像蛇,头尾相连盘成一个圈。
那团黑东西就在玉旁边,一动不动。
“别动。”
瞎子的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闷闷的,听不太清。可这句话我听见了。
我缩回手,往后退了半尺。
那些围上来的笑尸停住了。离我最近的那个,烂了半边脸,嘴角扯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牙床。它的眼睛白蒙蒙的,没有瞳孔,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盯着我看。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想拿玉?”
这回我听清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指甲刮在瓷器上。
我没吭声,盯着棺里那团黑东西。
它动了一下。
不是蠕动,是膨胀,像一团墨汁在水里散开,慢慢变大,慢慢变黑。那些黑丝从棺底蔓延上来,沿着棺壁往上爬,爬到棺沿,爬到我的手边上。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
黑丝没追,停在棺沿上,轻轻摆动,跟水草似的。
shirley杨拽了拽我的脚蹼,指了指上面。她的意思很清楚:撤。
我也知道该撤。可那团黑东西忽然不动了,那些黑丝也不摆了,整个棺里静下来,静得连水泡声都没了。
然后,那块青玉自己动了。
它慢慢从棺底浮起来,离开那团黑东西,往棺沿这边飘。飘得很慢,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它。
王胖子瞪大了眼,嘴里又冒出一串气泡。
我死死盯着那块玉,脑子里飞速转着——这是陷阱,一定是陷阱。那东西想引我伸手。
果然,玉飘到棺沿边停住了,悬在水里,离我的手不到一尺。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回近多了,近得好像贴着我耳朵说的:“不是要这个吗?拿啊。”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
shirley杨往前游了半米,伸手去拽我。就在她碰到我胳膊的一瞬间,那团黑东西炸开了。
不是炸,是弹射。无数黑丝从棺里射出来,像一蓬黑针,密密麻麻往我们身上扎。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什么东西——软乎乎的,冰凉凉,回头一看,是那个烂脸的笑尸。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到我背后了,那张笑脸离我不到三寸,黑洞洞的牙床正对着我的脸。
我头皮发炸,一脚蹬开它,拼命往上浮。
黑丝追上来,缠住我的脚踝,冰凉黏滑,跟蛇一样往上爬。我低头一看,那些黑丝已经缠到小腿了,越缠越紧,勒得骨头生疼。
王胖子骂了一句什么,掏出工兵铲就往我腿上砍。我吓得魂飞魄散——这王八蛋是真砍啊!
工兵铲贴着我的腿劈下去,削断了几根黑丝。那些断了的丝在水里扭动,跟断了头的蚯蚓似的,扭了几下就不动了。
更多的黑丝涌上来。
shirley杨甩出一根冷烟火,橘红色的光在水里炸开,照亮了半个水底。
我看见那些笑尸全围上来了。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水底空间。它们张着嘴,咧着笑,伸出腐烂的手臂来抓我们。
那个烂脸的最凶,一把攥住王胖子的背包带子,把他往下拽。胖子手忙脚乱地挥着工兵铲,一下砍在烂脸的手臂上,手臂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出来,可它不撒手——断了的那截手还攥着带子,跟螃蟹钳子似的死死扣着。
王胖子吓疯了,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水,拼命往上蹬。
我游过去,一刀捅进烂脸的眼窝里。匕首从眼眶扎进去,戳了个对穿。烂脸松了手,慢慢往下沉,沉下去的时候还在笑。
更多的手伸过来。
我顾不上别的了,拽着胖子拼命往上浮。shirley杨在后头垫后,又甩了一根冷烟火,借着光往上冲。
水面上透下来一点月光,白惨惨的,看着特别远。
黑丝又追上来了,这回更多,更密,像一片黑雾从底下升上来。我感觉到脚踝一紧,又被缠上了。
shirley杨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掏出匕首去割我脚上的黑丝,割断了几根,马上又有新的缠上来。
我忽然想起瞎子说的话——“手脚要快,必须在它回来之前出来。”
现在它回来了。
不光回来了,还带着几百个笑尸。
我往下看了一眼,那团黑东西已经从棺里全出来了,膨胀成一大团,黑压压的,把整个青铜棺都盖住了。它中间裂开一道缝,像一张嘴,一张巨大的、没有嘴唇的嘴。
那道缝对着我们。
它在笑。
跟那些死尸一样的笑。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拼命往上蹬,蹬得大腿抽筋,蹬得肺都要炸了。
水面上方的月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一只手伸下来,枯瘦的,皱巴巴的,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瞎子。
他趴在岸边,半个身子探进水里,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他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一把把我拽出水面。
我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喘气,肺里火烧火燎的。shirley杨紧跟着上来,王胖子最后一个,被瞎子和shirley杨合力拽上来,趴在石板上吐水,吐得昏天黑地。
我低头看脚踝,那些黑丝还在。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灰黑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丝。我伸手去扯,扯不下来,好像长在肉里了。
瞎子摸索着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脚踝,脸色变了。
“缠上了,”他说,“得赶紧弄掉,不然那东西顺着丝找到你,就完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截黑骨头,在石板上砸碎,把碎渣敷在我脚踝上。一阵灼热从皮肤底下窜上来,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黑丝像被烫着了,一根根缩起来,从肉里退出来,掉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王胖子爬过来,掀开裤腿:“老爷子,你看看我腿上有没有?”
瞎子摸了摸他的腿,摇摇头。又摸了摸shirley杨的,也摇头。
“就缠了你一个,”瞎子冲我说,“它盯上你了。”
我心头一沉。
shirley杨问:“盯上了是什么意思?”
瞎子没回答,转向水面的方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水面上已经平静了。那些笑尸沉下去了,黑东西也缩回棺里了,只剩下月光照在黑水上,波光粼粼的,看着安安静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它记住你了,”瞎子说,“下次你再来,它会先找你。”
王胖子急了:“谁说要再来了?老胡,咱别管什么玉不玉的了,赶紧走!”
我没理他,盯着瞎子问:“你刚才说引开它们,可它们根本没跟你走。”
瞎子苦笑了一下:“以前都走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他顿了顿,“可能是你们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它更感兴趣。”
shirley杨皱眉:“什么东西?”
瞎子摇头:“不知道。但四十年前,陈师兄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样——本来那些东西不伤人,可他一下去,全都疯了似的扑上来。”
我听着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师兄,”我说,“他下水的之前,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瞎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四十年前那回,是不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提前惊动了它?”
瞎子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照出黑洞洞的眼窝。他两个大拇指互相搓着,搓得皮肤发红。
“有,”他终于说,“有个人。不是我们卸岭的人,是那个土财主。他非要跟着下来看看,我们拦不住。”
“他怎么了?”
“他下水之前,在洞口撒了一泡尿。”
我:“……”
王胖子:“……”
shirley杨:“……”
瞎子叹了口气:“我们当时也没当回事。可后来陈师兄想起来,说那东西对阳气特别敏感,尤其是活人身上带腥气的那些东西。一碰着,就跟鲨鱼闻着血似的,疯了一样往上扑。”
王胖子忍不住骂:“我操,那土财主是shabi吧?”
瞎子点头:“后来他也死在水里了。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又想起刚才在水底的情形——那些黑丝缠上我的脚踝,那团黑东西裂开一道缝对着我笑。它确实是冲我来的,而且冲得特别凶。
“那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我问,“我也没在洞口撒尿。”
瞎子伸手在我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我的腰,停住了。
“这是什么?”他摸着我腰带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袋。
我低头一看,是那块从陕西带来的护身符,陈瞎子——就是陈玉楼——好几年前给我的。说是开过光的,能辟邪。我一直挂在腰上,从没摘过。
“陈瞎子给的,”我说,“你师兄。”
瞎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布袋解下来,放在手心里摸了摸,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苦笑,也不是说男Γ钦嫘Γ乓恢炙挡磺宓啦幻鞯奈兜馈Ⅻbr/> “这老东西,”他说,“还是这么贼。”
shirley杨问:“怎么了?”
瞎子把布袋递还给我,说:“这玩意儿不是什么护身符。这是一块引子。”
“引子?”
“你刚才下水的时候,那东西是不是先问你话了?”
我点头。
“它一般不问话,”瞎子说,“它直接吃。可它先问你话,就是被这引子招来的。这引子上有它的味儿,它闻见了,以为你是熟人,所以才问了一句。”
我愣了:“你的意思是,陈瞎子给我的这东西,是那团黑东西身上的?”
瞎子点头:“四十年年前,那东西钻我眼窝子的时候,蹭了点在我衣服上。陈师兄把那块布裁下来,缝成个布袋,装了点别的东西进去,当护身符送人。”
我攥着那个布袋,心里头翻江倒海。
陈瞎子,那个老奸巨猾的陈瞎子,几年前给我这东西的时候,笑呵呵地说“小胡啊,戴上这个,保你平安”。
保个屁的平安。这是把我当诱饵了。
王胖子也反应过来了,气得直拍大腿:“我就说那老东西不是好东西!老胡,回去咱找他算账去!”
shirley杨没说话,看着瞎子,忽然问:“你刚才说,它盯上胡八一了。那下次下去,是不是只能我们两个去?”
瞎子摇头:“没用。它记住的是那个味儿,不是人。只要那个味儿下去,它就认。你们谁带着那布袋,它就找谁。”
我想了想,把布袋从腰带上解下来,递给shirley杨:“你拿着,我下去。”
shirley杨不接:“你疯了?”
“它记住的是味儿,不是人。你拿着布袋,它就找你了。还不如我拿着,我好歹下去过一次,知道路。”
王胖子急了:“老胡你他妈——”
“胖子,”我打断他,“你信我不?”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向瞎子:“老爷子,这次下去,你有什么新招?”
瞎子想了想,说:“这回它刚吃饱,不会那么凶。月圆还有两个时辰,等它消停了再下去。这回别从正面下水,从侧面绕过去。那边有一道石缝,钻过去就是棺尾。棺尾有个窟窿,能直接摸到玉。”
shirley杨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了四十年,听出来的。”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脚踝上被黑丝缠过的地方还有点疼,但能动。
“再歇半个时辰,”我说,“然后下水。”
王胖子拉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老胡,你要非下去也行。但咱说好了,摸到玉就上来,别贪。那玩意儿不对付,咱犯不着拼命。”
我点点头。
shirley杨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细绳,系在我腰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一起下去,”她说,“你不带布袋,我带着。它要是冲布袋来,你就去拿玉。”
我想反对,她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见过,在云南的时候,在西藏的时候,每次她露出这眼神,说什么都没用。
“行。”我说。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月光从洞口直直地照下来,照在水面上,像一根银白色的柱子插进黑水里。
瞎子蹲在水边听了半天,站起来说:“睡了。下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咬着匕首,慢慢滑进水里。
这回水没那么冰了,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那东西真睡了。shirley杨跟在我后头,腰上的绳子绷得笔直。王胖子在岸上守着,攥着绳子另一头,脸上全是汗。
我按照瞎子说的,贴着洞壁往侧面游。石壁上全是青苔,滑不留手,摸半天才摸到一道裂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钻过裂缝,豁然开朗。
这边是青铜棺的尾部,棺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光这尾部就有半间屋子大。棺尾上确实有个窟窿,脸盆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撞破的。
我把手电往窟窿里照。
棺里空荡荡的,那团黑东西缩在棺头那边,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它旁边就是那块青玉,这回没浮起来,老老实实躺在棺底。
shirley杨拽了拽绳子,指了指那团黑东西,又指了指自己腰上的布袋——她的意思是:我去引开它,你拿玉。
我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玉——我去拿,你在外头接应。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慢慢把头探进窟窿里,往棺里钻。青铜棺壁厚得吓人,光是这窟窿的边沿就有一掌宽,冷冰冰的,摸着跟冰块似的。
整个人钻进棺里,脚踩在棺底上,软乎乎的,像踩在一层烂泥上。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棺底铺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腥臭得厉害,隔着水都能闻见。
那团黑东西就在两米外。
离得近了,才看清它的样子——它不是一团的,是无数细丝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团乱麻,又像一窝蛇。那些细丝在轻轻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张嘴在嚼东西。
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玉那边挪。
脚踩在软泥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棺里显得格外响。
走到玉跟前了。
我蹲下来,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玉的瞬间,那团黑东西动了。
不是弹射,是慢慢地、懒洋洋地舒展开来,像一个人伸了个懒腰。那些细丝一根根张开,朝我这边伸过来。
我没缩手,一把攥住玉,往怀里拽。
玉是热的。
在水底,在这冰得刺骨的水底,这块玉是热的。握在手心里,暖烘烘的,像攥着一团火。
那团黑东西忽然停住了。
那些细丝悬在半空,不动了。
然后,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可这回不尖了,也不细了,变得很轻,很柔,像叹气——
“还给我。”
我愣住了。
“还给我……求你了。”
它在求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又看看那团黑东西。它蜷缩在棺角,那些细丝慢慢收回去,裹成一团,微微发抖。
它在发抖。
我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shirley杨在窟窿外头拽绳子,使劲拽,意思让我快出来。
我攥着玉,没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更轻了,轻得像蚊子哼:“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不知道它等了多久。几千年?还是从四十年前陈瞎子他们那回开始?
可我知道一件事——这块玉,是它的。
不是陈瞎子掉进去的,是它本来就有的。陈瞎子他们闯进来,惊了它,还偷了它的东西。它伤了人,也被人伤了,然后缩在这口棺材里,在这黑乎乎的水底,等了几十年。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轻轻放在棺底,推回到它面前。
那些细丝慢慢伸出来,缠住玉,轻轻裹住,像抱孩子似的,裹得严严实实。
那个声音没再响。
我转身往窟窿那边游,游到一半,腰上的绳子忽然绷紧了——shirley杨在外头使劲拽。
我加快速度,钻出窟窿,钻过石缝,往上游。
水面越来越近,月光越来越亮——
我冲出水面,大口喘气。
shirley杨跟在后头上来,一脸焦急:“你怎么那么慢?吓死我了!”
王胖子在岸上喊:“玉呢?拿到了吗?”
我趴在岸边,喘了半天,说:“没拿。”
“啥?”王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下去半天,跟我说没拿?”
我爬上岸,浑身湿透,坐在石板上,把水底下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王胖子和shirley杨都沉默了。
瞎子蹲在旁边,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
“没拿也好,”他终于说,“那玉本来就是它的。拿了,它更疯。”
王胖子不甘心:“那咱们这一趟白来了?”
瞎子摇摇头,冲我偏了偏头:“没白来。那东西跟他说话了,这是好事。”
“好事?”王胖子不信。
“它要是还想害人,不会求他,直接就吃了。”瞎子说,“它求他,说明它还留着一点神智。这东西不简单。”
我看看瞎子,又看看shirley杨,再看看王胖子,忽然觉得累得不行,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先上去,”我说,“歇一晚上,明天再说。”
我们收拾东西,跟着瞎子往洞口走。走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潭黑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总觉得,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那双没有眼睛的眼睛,那张咧开笑的嘴,那个轻轻的声音——
“还给我。”
我攥紧拳头,转身往上走。
出了洞口,月亮已经偏西了。山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我直哆嗦。
王胖子从背包里翻出条干毛巾扔给我,骂骂咧咧地说:“老胡,你这回可真是菩萨心肠啊,连个粽子都舍不得欺负了。”
我没理他,擦着头发,问瞎子:“这附近能生火不?”
瞎子点头:“往下走半里地,有间石头房子,以前守林人住的,还能遮风。”
我们跟着他往下走,果然看见一间石头垒的小屋,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好歹还剩几堵墙。王胖子捡了些干柴,在屋里生了堆火。
火光照在石墙上,暖烘烘的。我们围坐在火堆边上,谁都不说话。
瞎子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火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shirley杨靠在我旁边,小声问:“胡八一,你后悔吗?没拿那块玉。”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那东西看着可怜。”
“可怜?”shirley杨看着我,眼神怪怪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东西在水底待了几千年,孤零零的,被一群死人围着,被一群活人惦记着,好不容易有点什么东西,还被偷了。
那种滋味,不好受。
王胖子啃着压缩饼干,忽然冒出一句:“老胡,你说那东西……到底是个啥?”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蛊。”
瞎子忽然开口了:“你们听说过‘蠃’吗?”
我们都看他。
他说:“上古的时候,有一种东西,叫蠃。不是虫子,也不是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没有自己的形状,寄在别人的尸骨里活着。时间长了,就变成那尸骨的样子。”
shirley杨问:“你的意思是,那团黑东西,是寄在青铜棺里的?”
瞎子点头:“我查过县志。碗米溪这一带,两千年前有个小国,叫‘充’。他们拜一种神,说是能让人死后复活。那块玉,就是祭祀用的。”
王胖子嗤笑:“让人复活?这不是扯淡吗?你看那些笑尸,算复活吗?”
瞎子没理他,继续说:“后来充国灭了,那东西被封在这山肚子里,一睡就是两千年。直到四十年前,我们把它吵醒了。”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个声音——“还给我”。
它要那块玉,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老爷子,”我说,“那东西要是一直拿不到玉,会怎么样?”
瞎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会饿。饿到不行了,就往外伸。伸到外头去了,碰见活人,就吃。吃了,就长大。长大了,就更饿。”
“那就这么一直循环?”
“直到有人把玉还给它。”瞎子顿了顿,“或者,有人把它灭了。”
王胖子来劲了:“怎么灭?”
瞎子摇头:“不知道。县志上没写。”
shirley杨忽然说:“也许不用灭。也许它要的,就是那块玉。把它还给它,它就安分了。”
我看着火堆,半天没说话。
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石墙上,晃晃悠悠的。王胖子打起了瞌睡,shirley杨也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瞎子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我把那块布袋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陈瞎子给我的“护身符”。
引子。
诱饵。
我苦笑了一下,把布袋塞进背包最里头,靠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好像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轻轻的,远远的,从水底深处传上来——
“还给我……求你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