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我在医院食堂打了一份素菜。
三块五。
刚坐下，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是我妈。
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保温桶推到我面前。
“排骨莲藕汤，你最爱喝的，我炖了三个小时。“
她看了一眼我面前的塑料餐盘，眼圈又红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下巴都尖了。“
我打开保温桶，喝了一口。
“好喝。“
“妈，你来是有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你爸给的。“
又是一张卡。
“昭昭，我们不是不管你，当年的事太复杂了，你爸的生意全指着贺家，若舒又……“
“妈，林若舒根本不是你们的女儿。“
我放下勺子。
“她是被人抱错的。你们心里清楚。“
我妈的手攥紧了帕子，声音很轻。
“但她救过你爸的命。“
“你爸心脏病发作那次，是若舒正好在旁边，做了心肺复苏……“
“所以我就该替她坐三年疯人院。“
“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
她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保温桶的盖子上。
可我看着她哭，胸口什么感觉都没有。
三年前我在疯人院里犯病的时候，浑身抽搐，嘴里咬出血来。
我给她打电话求她救救我，救救我儿子。
她说：昭昭，再忍忍，妈会想办法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妈，汤很好喝，谢谢你。“
我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推回去。
“卡我不要。“
“你们养了林若舒二十六年，也算是亲生的了，好好待她吧。“
我妈猛地抓住我的手：“昭昭，你才是我亲生的！我跟你爸就是一时糊涂......“
“那你能把我儿子还给我吗？“
食堂里很嘈杂。
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打饭的阿姨在喊号，有人把不锈钢托盘摔在桌上。
但我妈在这一秒安静了。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叫沈屿，小名叫年年。“
我说，“你抱过他两次，一次是满月酒，一次是周岁宴。“
“周岁宴那天你送了他一个银锁，后来我卖了四百三十块，给他交了最后一次住院费。“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走了，下午还有班。“
我站起来端着餐盘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别来找我了，这里消毒水味重，你的貂绒大衣会串味。“
我刚回到床前，正准备给病人翻身，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是沈昭沈女士吗？我是青山陵园的，您预定的墓位费用还差三千，月底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
我单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把病人的腿摆正。“月底之前我会转过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机里的余额。
七百二。
还差两千三。
这个月还有十五天。
每天多接两个夜班，抠大便一次一百，翻身五十……
应该来得及。
晚上下班的时候，贺峥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当没看见，往公交站走。
车窗降下来，“沈昭，上车，我送你回去。“
“外面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在下，但是不大。
见我没有理会依旧往前走。
贺峥下了车，走到我面前，把伞撑开。
“你住哪？“
“我让人查了，你的户口上没有住址。“
“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诚恳，看起来确实像担心。
但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在法庭上看他的脸。
他站在证人席上，对着法官说：我妻子精神状态不稳定，有纵火倾向。
那天他穿的也是这套西装，表情也很诚恳。
“贺峥。“
我忍不住笑了笑。
“你现在这个表情，和你当年作伪证时候的表情，还挺像的。“
他的手僵住了。
雨伞微微倾斜，雨丝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从他手里把伞拿过来，合上，还给他。
“下雨天路滑，你早点回去吧。“
“林若舒胆小，怕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