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帆醒来的那天,窗外的梧桐叶正巧落了一片,飘飘悠悠贴在病房玻璃上。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睁眼。他瘦了很多,颧骨微微凸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我的瞬间,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醒了。”我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要喝水吗?”
他点头。
我倒了温水,插上吸管递过去。他喝了两口,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心里微微一紧,避开他的视线,把水杯放回床头柜。
“医生说你能醒过来是奇迹。”我打开带来的保温桶,倒出炖得软烂的瘦肉粥,“饿不饿?我煮了粥,放了点姜丝,没放葱。”
何帆没接粥,而是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微微颤抖。
“莹莹。”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你不要我了。”
我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梦而已。”我说,“你刚醒,别想那么多。”
他“嗯”了一声,手没松开我的袖口,反而攥紧了些。我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以前我总说何帆的手好看,不弹钢琴可惜了。他每次都会笑,说你的手更好看,适合戴戒指。
可我此刻看着这只手,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暖是暖的,却少了什么。我试图回忆以前他触碰我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脑子里空空荡荡。
“你陪着我,好不好?”何帆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别走。”
“我不走。”我在床边坐下,“你睡吧,我在这儿。”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睫毛颤了颤,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那片黄透了的梧桐叶。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何帆手背上,把那些青色的血管映得发蓝。我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医生的话——手术成功了,他能活着。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平静呢?
何帆住院的第二周,我开始正常上班。每天下班后过来送饭,坐半小时,说几句话,然后回家。我妈在电话里问:“小帆好点没有?”
“好多了,能下床走几步了。”
“那你多陪陪他。”我妈顿了顿,“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怎么回事。”我下意识避开话题,“我这边有点忙,先挂了。”
我不能说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不能说我每天坐在何帆病床边,看着他冲我笑,心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爱不爱我?爱,我能感觉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和出车祸前完全不一样了,像被按了什么开关,重新亮了起来。可我自己呢?
我发现自己无法回应。
不是不愿意,是心里根本没有那个东西了。
有天晚上,我趴在何帆床边打瞌睡,突然惊醒。抬头就看见他侧躺着,正看着我。那眼神太专注了,里面有心疼,有眷恋,有失而复得的珍惜。跟从前一模一样。
“你醒了多久了?”我坐直身子,揉揉眼睛,“怎么不叫我。”
“刚醒。”他弯了弯眼睛,伸手帮我捋了捋睡乱的刘海,“莹莹,你头发长长了。”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轻轻收回去,笑容没变:“饿不饿?我叫了外卖,你爱吃的酸汤肥牛,过会儿就送到。”
我心里忽然很难受。他明明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自己都还是病人,却在操心我饿不饿。这种好压得我喘不过气。
“何帆。”我看着他,“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喜欢,喜欢死了。”
“那你现在......”我想问,那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跟车祸后那段日子又不一样了吗?可我没问出口。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我找不到线头。
何帆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他撑起身子,慢慢凑近。我僵在原地,没动。他的鼻尖碰到了我的,呼吸又轻又浅地拂在我唇边。
“莹莹,我想亲你。”他说,“可以吗?”
我点头。
他吻了下来。很轻的一个吻,嘴唇贴着嘴唇,像在确认什么。我闭上眼,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他嘴唇的柔软和微凉。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红耳热,什么都没有。
我轻轻推开他,借口去洗手间躲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颊发白,眼底空荡荡的。我拧开水龙头,一遍遍往脸上泼冷水。
何帆的吻没有变。变的是我。
何帆出院那天,我陪他回家。是以前我们一起租的房子,两室一厅,阳台上种着我俩合买的绿萝,长得张牙舞爪,都快垂到地上了。门口地毯下还压着把备用钥匙,我们俩的习惯一直没变。
何帆站在客厅里,转了个圈,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
我把他的药分门别类放好,又去厨房烧水。何帆跟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整个人僵了一瞬。
“怎么了?”他问,没松手。
“没。”我继续摆弄热水壶,“你刚出院,不能站太久,去躺着。”
“我不累。”他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热乎乎的,“莹莹,我在医院醒过来那会儿,看着你站在床边,我就想,这辈子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活着出来。我得回来,你还在家等着我呢。”
我手里的热水壶按钮“咔哒”一声跳起来。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何帆。”
“嗯?”
“你......”我转过身,面对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终于找到家的小狗。
“你以前不是这样。”我终究还是说了,“你那时候对我很冷淡。所以后来我提分手了,你也没挽留。你还记得吗?”
他表情僵住了,眼里的光闪了闪,一点点暗下去。
“莹莹,我......”
“现在你突然又变回来了。”我继续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