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烤肠被人领走,许遥也开始收摊。
关电源,拆铁盘,将竹签归拢,用抹布擦操作台……
他摘下口罩,擦了擦汗。
五官周正,骨相优越,是一张放在哪里都扎眼的脸。
他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个人,刚才那个要拿画换烤肠的女生,居然还没走。
秦苡已经画完了,正在等他。
许遥也走过去,垂眸扫了一眼她怀里的速写本。
纸上画的是他……站在烤肠摊后面,正低头翻烤架上的淀粉肠。
炭笔侧锋扫出油烟缭绕的质感,铅笔线条很轻,阴影打得淡。
他的眉眼若隐若现,那股专注劲儿跟本人一模一样。
“你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就是在画我?”
秦苡仰起脸,把那页画纸撕下来递给他,“对呀,我的画能换一根烤肠吗?”
夜市摊位的灯泡晃了晃,光晕落在她脸上,发丝被风微微带起。
她那双小鹿眼圆圆的,嘴角还沾着刚才咬烤肠留下的一点油光。
许遥也心跳漏半拍,移开目光,“不能。”
“为什么?”
秦苡肩膀垮下去,“今天卖完了的话,我可以明天再……”
“不是。”许遥也打断她,“一张画我的纸,不如一根能卖五块钱的淀粉肠。”
“哦,好吧。”秦苡嘟哝一句,将画纸夹回速写本里。
她表情倒也没多沮丧,认真告诉他,“我回去提升提升水平,下次再来问问。”
“随你。”许遥也转过身,去把折叠桌收好。
秦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炭灰,冲他后脑勺挥挥手,“烤肠哥哥再见,明天见。”
许遥也没回头,将煤气罐搬上小推车,才往秦苡离开的方向望去。
街口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秦苡没骗人,第二天她真就又来了。
之后两周,只要没课她都会到场。
有时排队买一根烤肠,吃完就走。
有时不买,借张小板凳在旁边画街景、画人群、画夜晚的烟火气。
许遥也忙他的,她画她的,谁也不打扰谁。
某天下雨,秦苡没来。
许遥也翻着烤肠,低头扫了一眼那张已成她专属的小板凳。
他手上动作慢半拍,烤肠边角微焦。
*
田径场上。
青草的涩香盖不住阳光晒暖的闷热气息。
发令枪啪一声响,新生八百米测试的队伍渐渐拉开参差。
秦苡跑在中间,第一圈还能跟上,第二圈脚下开始发沉。
眼前的人影变虚,跑道仿若在晃。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栽下去。
女生们接连尖叫,慌乱着忙喊老师。
秦苡马尾散在塑胶跑道上,睫毛沾着灰。
旁边篮球馆室外区,法学系和工商管理的友谊赛刚打完第一节。
时彻坐在场边,拧开一瓶水。
田径场的嘈杂引他偏头,隔着铁丝网扫了一眼。
倒在跑道上的身影,很熟悉。
瓶子从时彻手中掉落,水溅一地,人已经跑过去了。
秦苡听见脚步声,分不清是谁,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段映月在跑道另一侧冲过来,瞧见有人速度比她更快,立刻刹住脚,原地站定。
时彻越过围观人群,弯腰把人打横抱起来。
他下颌线绷着,一手托膝弯一手揽后背,步子迈得大且稳。
秦苡头贴靠他胸口,嘴唇没有血色,脸颊却红扑扑的。
“让开。”
不少同学偷举手机,快门声和窃窃私语追着,时彻完全不在意。
进了综合楼,他一脚踹开医务室的门。
值班护士从工位上弹起来,一认出时彻,问都没敢多问,直接领到专属休养单间。
护士拉开隔帘,时彻把秦苡放床上。
校医跟进来,听诊翻眼皮,让护士帮测个血糖。
“低血糖加轻微中暑。没大事,输点葡萄糖,躺一会儿就醒。”
时彻点头,校医合上病历本出去。
护士推来输液架,给秦苡扎针调好滴速,走时还贴心带上了门。
休养间里只剩时彻,和帘内还没醒的秦苡。
窗外。
段映月猫着腰扒窗沿往里瞄,确认时彻在守,蹲下来掏手机。
月亮借我耍耍:【哥,封堇在干嘛?】
片叶均沾:【我哪知道,你当我是会长的人形监控?】
月亮借我耍耍:【秦苡晕倒了。综合楼一楼,专属休养间。】
片叶均沾:【等等你什么意思……】
月亮借我耍耍:【你可以当作不知道。】
片叶均沾:【我马上过来。】
月亮借我耍耍:【……谁让你来,我暗示得不够明显?带封堇。】
片叶均沾:【你又憋什么坏?】
月亮借我耍耍:【吃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窗内。
帘子拉开,午后的光斜斜落在床单上。
时彻到床边坐下。
秦苡没醒,睫毛轻轻颤着,几缕发丝搭在额角。
他凝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将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
指尖碰到脸颊,凉凉的,很软。
“跑个八百米都能晕,”他声线压得很低,“你还能干什么。”
轻轻下滑,拇指腹抚在她唇上,更软。
他想起那天在车里,她别脸躲开了。
没落下的吻悬着,像句号只画一半。
那晚该做的都做了,唯独……没有亲过她。
时彻盯着她恬静睡颜,喉结滚动。
“顺手而已。”
他语气硬邦邦的,给自己找了套说辞,“换作是学院那只小橘瘫地上,我照样救。”
视线挪开一瞬,又落回去。
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坠,节奏很慢。
时彻缓缓倾身,手撑在枕头边,影子覆上她的脸。
距离近到能看清她鼻尖细小的绒毛,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拂过自己。
咫尺之间,时彻闭上眼。
或许将句号补完整,他就不会再惦记。
恰时,门被推开。
封堇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凤眸落向床边的缱绻。
时彻低着头,手捧秦苡的脸,唇离她不过一线。
吻,只差分毫便会落下。
封堇身后,段临川探进半个脑袋,桃花眼瞪圆,嘴型无声一个字。
段映月扒着她哥的肩膀往里瞅,双目锃亮,没有保持苹果肌扁平的义务。
时彻直起腰,端起惯常的矜贵模样。
封堇脸上没有愤怒,而是另一种情绪……
那位不知分寸的舍友,又一次碰了他放在角落未曾正眼看过的私人物品。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时彻的衣领,二话不说直直挥出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