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那盏红色的灯像是一只沉默的巨眼,悬在走廊尽头,冷冷地俯瞰着下面等候的人们。
秦疏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的骨头几乎要顶破皮肤。
她的黑色劲装已经换成了医院给的病号服——宽松的蓝白条纹上衣,袖口有些长,遮住了她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
她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缝合了七针,敷料贴得整整齐齐,但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的伤。
她甚至不记得护士是什么时候给她包扎的,只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就一直坐在这里,像是被钉在了这张长椅上。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仿佛要用视线把它盯穿,仿佛只要她看得够久、够用力,那盏灯就会早一点熄灭,那扇门就会早一点打开。
她的眼球因为长时间不眨眼而变得干涩发红,但她不敢移开视线,仿佛只要她一移开,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信号。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叶青云独自面对两百多人时的背影,他站在那片刀光剑影中,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挥舞钢管时带起的风声,那种撕裂空气的呼啸;他中枪时身体猛地一震,却依然没有倒下,像是一棵被雷电击中却依然挺立的古树;他倒下时发出的那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棵树被连根拔起,轰然倒塌。
然后是林牧——他从侧面冲出来推开她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那种决然的、毫不犹豫的神情;那把刀刺入他肩膀时发出的声响,噗嗤一声,闷闷的,带着骨肉被穿透的质感;他落地时扬起的那片尘土,在他身周弥漫开来,像是一团灰色的雾。
“疯子……都是疯子……”她低声喃喃着,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一个两个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的手掌冰凉,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形成一种奇异的温差。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哭出声。
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哭——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也是她作为龙王殿杀手的尊严。
她可以在无人的深夜里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流泪,可以在淋浴时让热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下水道,但她绝不会在公共场合掉一滴眼泪。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但她真的很害怕。
她害怕叶青云醒不过来。
害怕那句“哥”再也没有人回应。
害怕那些她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
她害怕自己会像十年前失去父亲一样,再一次失去一个她爱的人。
他身上有两处伤——腹部那道深可见腑的刀伤,还有左肩胛骨下方那个被子弹贯穿的弹孔——每一处都足以致命,而他带着这两处伤,硬是撑到了把所有敌人都打倒才倒下。
她也害怕林牧醒不过来。
害怕那个总是一脸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那个笑起来眉眼温和、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男人,就这样因为救她而留下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
害怕她欠他的那条命,永远没有机会还。
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不喜欢欠这种她根本无法偿还的人情。
她就这样坐着,低着头,双手交握,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冰冷而刺眼,在她周围投下一圈孤寂的阴影。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在这里,时间失去了它的刻度,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质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秦疏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子腿,传来一阵钝痛,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从门内走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主治医生,穿着深绿色的手术服,脸上戴着口罩,帽檐下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神色。
他的目光在秦疏影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带着手术后特有的沙哑和沉稳:“叶先生的手术很成功。他身上的两处伤口我们都处理了——腹部那道刀伤深度达到了八厘米,差一点就伤到了肝脏,我们已经做了清创缝合;左肩胛骨下方的枪伤贯穿了肌肉组织,子弹没有留在体内,但造成了不小的出血和组织损伤,我们也做了彻底的清创和引流。失血量很大——我们估算在两千五百毫升以上——好在送来得及时,输血后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接下来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有感染迹象,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秦疏影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她肩上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在了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那口气在她胸腔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的肺部开始发疼,然后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吐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真实而有力。
“那……另一个人呢?”她问,声音还有些发颤,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恢复过来,“那个肩膀受伤的……他怎么样了?”
“林先生的手术也很顺利。”医生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几分,“刀伤贯穿了左肩的三角肌,没有伤到骨骼和主要血管,算是比较幸运的。我们已经做了清创缝合,一共缝合了十八针。他目前处于麻醉苏醒期,预计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会醒过来。”医生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失血量也不少——大约八百毫升——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但总体没有大碍。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只要好好养,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秦疏影点了点头,想说一声“谢谢”,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朝医生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而郑重,然后转身走向了ICU的方向。
她的脚步还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叶青云。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灯光比走廊里更暗一些,各种医疗仪器围绕着病床排列,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叶青云躺在病床中央,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输液管、心电导联线、引流管、呼吸机的管道——像是一个被无数根线操控的木偶。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慢起伏,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机械而规律。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和平时那个在厨房里哼着小曲、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男人判若两人。
平时的他,总是忙碌而充实的——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在灶台前翻炒,在案板上切菜,在水池边洗碗,嘴里永远哼着那首不在调上的老歌。
而现在,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座被时光凝固的雕像。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胛骨下方那处被纱布严密包扎的位置——那是子弹射入的地方,纱布边缘隐约可见一丝渗出的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圈淡黄色的痕迹。
她又看向他腹部那处更大的敷料——那里是刀伤的位置,纱布叠了厚厚好几层,用医用胶带牢牢固定着。
两处伤,一处枪伤,一处刀伤,都是为了她。
秦疏影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的皮肤渗入血液,让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里面那个安静躺着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低声说:“哥,你一定要好起来。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还有好多事没跟你一起做……你可不能就这么躺着装死。你听到了没有?”
她没有得到回应。玻璃那头的叶青云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机的管道里传来规律的送气声,像是某种沉默的回答。
她在玻璃前又站了一会儿,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像是想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触碰他的脸。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了林牧的病房。
林牧被安排在普通病房,条件比ICU简陋一些——房间更小,只有一张病床和一把陪护椅,墙角的电视机没有打开,窗帘半拉着,窗外是城市夜晚的灯火——但胜在安静,没有ICU那种此起彼伏的仪器报警声和医护人员忙碌的脚步声。
秦疏影推门进去时,看到他正侧躺在病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隐约可见碘伏的棕黄色痕迹。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的频率均匀起伏。
他还没有醒,麻醉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而绵长。
秦疏影在他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了下来。
椅面很硬,坐垫薄得几乎没有缓冲作用,但她没有在意。
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你也真是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我跟你不熟吧?我们就见过几次面,吃过一顿饭,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就这么扑上来替我挡刀?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牧没有回答。他安静地睡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均匀,对她的质问毫无反应。
“你知不知道那一刀要是再偏两寸,就可能刺到你的肺?你知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八百毫升——医生说你有八百毫升的血都流到地上了。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你知不知道我会很内疚?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最怕欠别人人情?”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裤腿,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那种酸意从鼻腔深处涌上来,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它压了回去。
“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不喜欢欠你这种人的人情。”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怎么还你这条命?你让我……怎么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一颗稳定的心跳。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中吹进来,轻轻吹动窗帘的边缘,带来一丝夜晚的凉意。
秦疏影就这样坐在林牧的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她的影子在墙壁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被攥皱的裤腿,轻轻搭在床沿上,距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她没有握住它。她只是那样搭着,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低着头的那些沉默里,林牧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表情依然安静,但那一下颤动——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深处微微松动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那就……以身相许呗。”
那声音很轻,带着手术后特有的沙哑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但语气里那股欠揍的意味却一点没少。
秦疏影猛地抬起头,看到林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皮还有些沉重,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
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已经聚焦在了她的脸上,嘴角带着一抹虚弱但依然欠揍的笑意,那笑意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秦疏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抹红色从她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再到脸颊,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她霍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你——你醒了不吭声,偷听我说话?!”
“我没偷听……”林牧的声音虚弱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要花费不小的力气,但他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我刚好醒过来……就听到你在说我傻……说我脑子有问题……还说要怎么还我这条命……”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就想着……帮你解决一下这个难题……”
“你还说!”秦疏影又羞又恼,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缠着纱布的肩膀上,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她想起他那里的伤口缝了十八针,这一巴掌下去可能真的会把他拍废。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好好躺着养伤吧你!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她的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让她尴尬的现场,病号服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疏影。”林牧叫住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秦疏影的脚步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
“你哥没事了,你放心。”林牧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说出口的,“他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秦疏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将病房内的安静和病房外的喧嚣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林牧嘴角那抹虚弱的笑意变得更深了一些。
那不是一个侥幸的、劫后余生的笑,而是一个达到了某种预期目标的、从容的微笑。
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按下了床头呼叫器的按钮,对护士说了一句:“麻烦帮我联系一下裴霜华女士,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量。”
第二天一早,苏老爷子带着柳如烟和苏雨薇赶到了医院。
苏老爷子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而有力,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铁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人的严谨和威严。
他先去了ICU,隔着玻璃看了叶青云好一会儿,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在叶青云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落在他左肩胛骨下方那处包扎好的枪伤上,再移到他腹部那处更厚的敷料上,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护士说:“那个姓林的小伙子呢?带我去看看他。”
林牧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状态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但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他正半靠在床头,左肩的纱布换过一次,整洁而妥帖,右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苏老爷子推门进来,连忙想要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口,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还是坚持要起来。
“躺着,别动。”苏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走到林牧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了下来,将拐杖靠在椅边,目光在林牧身上打量了一番,“你路见不平见义勇为,虽然疏影是你妹妹,但也勇气可嘉,我代表苏家感谢你。现在这个社会,愿意为别人挡刀的人不多了。”
“老爷子言重了。”林牧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态度依然恭敬,微微低下头,姿态谦逊而得体,“当时的情况,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出手相助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况且疏影是女孩子,总不能看着她受伤。”
苏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看向林牧的目光里多了一份认可。
那种认可不是言语能够表达的,而是一种眼神的变化——从最初的客气和疏离,变成了带着几分欣赏的打量。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柳如烟站在苏老爷子身后,目光一直落在林牧身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浅米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固定,看起来比平时素净了许多,少了几分贵妇人的精致,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婉。
但眼角的焦虑和担忧却藏不住,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林牧才能读懂的东西——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而是另一种更私密的、更柔软的情感。
她趁着苏老爷子转身和苏雨薇说话的间隙,快步走到林牧床边,俯下身,低声问了一句:“疼不疼?”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牧能听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左肩上,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去触碰,又忍住了。
林牧看着她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心里微微一暖,也低声回了一句:“不疼,看到柳姨就不疼了。”
柳如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抹红晕从她的颧骨蔓延到耳根,像是一朵在春风中绽放的桃花。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眼中的担忧却明显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取悦到的、隐秘的欢喜。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也许是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也许是问他伤口还疼不疼,也许是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但苏雨薇已经走了过来。
苏雨薇站在林牧床边,看着他缠着纱布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色,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他肩上的纱布上,然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她握着包带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革里,但她开口时,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同事:“你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林牧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从容,“休息几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苏雨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悄悄把一袋水果放在了林牧的床头柜上——那是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几个金黄的橙子和一串翠绿的提子,都是他爱吃的那几种水果。
她放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注意到,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跟上了苏老爷子的步伐。
看完林牧之后,三人又回到了ICU门口。
秦疏影依然坐在那里,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睑下方有明显的青色阴影。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
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消瘦了几分。
看到苏老爷子过来,她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坐了一夜,腰背和膝盖都有些发僵——叫了一声:“苏爷爷。”
苏老爷子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心疼。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去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你这个样子,等青云醒了看到,又要心疼了。”
“我不困。”秦疏影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又飘向了ICU的玻璃窗,“我要等他醒过来。”
苏老爷子没有再劝。
他了解这个丫头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在ICU的玻璃窗前,双手撑着拐杖,看着里面躺着的叶青云,沉默了很久。
ICU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仪器的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映在叶青云苍白的脸上,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这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里有感慨,有愧疚,有重新审视后的认可,“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什么出息的上门女婿。当初雨薇非要嫁给他,我是不同意的——我觉得他配不上我们苏家的门楣。这几年,我也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没想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已经包含了很多东西——一个老人对过去偏见的反思,对一个被他轻视了多年的人的重新认识,以及一种迟来的、不愿当面承认的歉意。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玻璃窗内的叶青云。
她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抿的嘴唇上,落在他胸口随着呼吸机缓慢起伏的弧度上。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慨:“他确实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他对雨薇、对这个家,都是真心实意的。是我们……一直亏待了他。”
苏雨薇站在最后面,没有接话。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玻璃窗内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那个每天早上给她熬粥、深夜给她留灯、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永远在保温箱里留着热饭热菜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愧疚——她对他的背叛,她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度过的那些夜晚,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她良心的最深处。
有感激——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个原本可能毁掉她家庭的秘密,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
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深究的复杂情绪——那种情绪混杂着同情、怜悯、责任,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她不敢承认的柔软。
她看着ICU里那个安静躺着的男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柳如烟也在看着同一个方向,心里涌动着相似的、复杂的情绪。
母女二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各自藏着各自的秘密。
她们都不知道,对方心里的那个秘密,和自己是如此相似。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叶青云,而是转头看向了走廊另一端林牧病房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不语。
苏老爷子在ICU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微微发颤,久到柳如烟忍不住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最终,他转过身,对秦疏影说:“等他转到普通病房了,告诉我一声。我再来看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像是这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说完,拄着拐杖,缓缓走向了电梯。
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要花费不小的力气,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牧病房的方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东西——然后她快步跟上了苏老爷子,伸手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苏雨薇走在最后。
她经过秦疏影身边时,停了一下,脚步顿住,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侧过头,看着秦疏影憔悴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我让人送了换洗衣服过来,放在护士站了,你去拿一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姐姐般的关切,虽然她和秦疏影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这个时刻,那种关切是真实的。
秦疏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没有抬头。
苏雨薇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又多看了秦疏影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苏老爷子和柳如烟。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声响中。
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和之前的安静不同——之前的安静里混杂着焦虑、等待和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宁静;而现在的安静,是一种事后的、空荡荡的安静,像是风暴过后的废墟,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疲惫。
秦疏影重新坐回长椅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她靠在椅背上,椅背冰凉而坚硬,硌着她的脊背,但她没有在意。
她闭上眼睛,将整个世界隔绝在眼皮之外。
黑暗里,两张脸同时浮现出来。
一张是叶青云憨厚的笑容——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但他的笑容却清晰得像是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那张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一张是林牧虚弱但依然带着笑意的眼睛——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说“以身相许”时嘴角那抹欠揍的笑意,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两张脸都甩出去,但它们却像是刻在了她的脑海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它们交替出现,有时候重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像是有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烦死了。”她低声骂了一句,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掌心的温度比脸颊低,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种短暂的舒适感,但很快就被脸颊上传来的热度覆盖了。
她就这样坐着,把脸埋在掌心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仿佛只要不看、不想,那些烦人的问题就会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