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出院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一早晨。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像是有人用金色的颜料在地板上画出了一幅抽象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草木香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他换下了那件穿了一个多星期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穿上了自己带来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黑色的长裤,剪裁合身,显得腿型修长。
左肩的纱布还在,但已经薄了许多,从原来厚厚的一叠减少到只有两层敷料,手臂的活动范围也比一周前大了不少,虽然还不能完全伸直,但已经可以做一些基本的动作了。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复苏的城市。
远处的天际线上,朝阳正在升起,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行人匆匆走过人行道,新的一天正在拉开帷幕。
他听到门外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和远处推车滚过走廊的声响,那些日常的、平凡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生机感。
有人敲了敲门。
“请进。”林牧转过身来,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秦疏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拉链没有拉到底,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部。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脸上的疲惫感消退了不少,眼神也比前几日清亮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依然没有完全消退,像是连续熬夜留下的印记,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消除。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他的衬衫领口看到他挽起的袖口,再看到他平整的裤脚:“听说你今天出院?”
“嗯,下午办手续。”林牧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来送我?”
“顺路。”秦疏影简短地回答,语气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生硬,“我哥今天也转院,转到康复医院去做后续治疗。我正好过来办手续,顺便看看你走了没有。免得你走的时候把我哥病房里的东西顺走了。”
林牧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叶青云转院的事他昨天就知道了——主治医生查房时提过一嘴,说叶青云恢复良好,可以转到康复医院进行后续的功能恢复训练——但秦疏影要办的手续在住院部一楼,而他的病房在六楼。
这“顺路”顺得可真够远的,从一楼顺到六楼,中间还要穿过一整条走廊。
“那正好。”林牧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绒布袋。
那绒布袋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质地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转身走到秦疏影面前,将绒布袋递给她,“送你个东西。出院礼物。”
秦疏影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绒布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的目光在绒布袋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里面装的是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收:“什么东西?不会是整蛊玩具吧?我警告你,你要是敢送我什么会弹出来的假蛇之类的东西,我就把它塞进你左肩的伤口里。”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林牧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保证不是假蛇。”
秦疏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她的手指触到绒布袋时,动作很轻,像是怕里面真的有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她拉开绒布袋的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上——
一枚白玉吊坠。
质地温润,色泽柔和,在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流畅而细腻,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是被春风轻轻吹开了一半,正要绽放却又还没有完全展开。
玉兰花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影”字,笔画工整而有力,线条干净利落,显然是专门定制的,不是批量生产的货色。
秦疏影愣住了。
她看着掌心里那枚白玉吊坠,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穿过玉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滞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你送我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部分,导致声音无法顺畅地流出来。
“住院的时候闲着没事,让人订做的。”林牧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订做一枚玉坠,画稿设计、选料、雕刻、打磨,前前后后至少要一周的时间,他却说得像是随手买了个面包一样轻松,“你脖子上那条红绳都褪色了,边缘都起毛了,换这个吧。玉养人,戴着对身体好。而且玉兰花很适合你——洁白,干净,看着柔弱,其实骨子里很坚韧。”
秦疏影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红绳。
那是她义父生前给她求的平安符,用一根普通的红绳串着,戴了十几年。
红绳早就从鲜艳的正红色褪成了暗淡的暗粉色,边缘都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内部的纤维结构。
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换。
那是义父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是她和过去那段岁月之间最后的联系。
她握着那枚白玉吊坠,指腹轻轻摩挲着玉兰花的花瓣——玉石的触感温润而细腻,像是婴儿的皮肤,带着一种微微的凉意,但很快就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影移动了一段距离,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往往了好几轮。
“我不能收。”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刚吞咽了什么东西,“太贵重了。这玉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再加上定制雕刻,起码要大几千。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贵重。”林牧说,语气平淡而笃定,“玉石不贵,是朋友送的原料,我自己找人加工的。雕刻也不贵,是我一个做玉雕的朋友帮忙做的,没收我钱。贵的是上面的字——那个字是无价的。”
秦疏影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玉兰花底部那个小小的“影”字,笔画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雕刻者的用心。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个字的笔画,感受着凹痕在指尖留下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响了,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共鸣。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只好闭上嘴,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朵莹白的玉兰花吊坠。
林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身走回床边,开始整理床头柜上的零碎物品——几本书,一盒没喝完的牛奶,一个充电器——把它们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和随意:“对了,你哥转院之后,你就不用天天往医院跑了。好好休息几天,别把自己熬垮了。你要是累倒了,我可没法再替你挡一刀——我肩膀上这个洞还没长好呢,再来一刀的话,我这条胳膊可能就真的废了。”
秦疏影站在门口,握着那枚白玉吊坠,看着林牧弯腰整理东西的背影。
他的左肩动作依然有些僵硬,显然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每一次抬臂和弯腰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阳光从他的背后洒进来,在他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和肩膀的线条。
他的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刚才送出的不是一枚价值不菲的玉坠,而是一颗路边捡来的漂亮石头。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兰花。
阳光穿过玉石,在她的掌心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影。
她的手指轻轻合拢,将它握在了掌心中,感受着玉石的温度在掌心里慢慢升高。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轻到像是从嘴唇间溢出的一缕叹息。但林牧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动作随意而洒脱:“不客气。戴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话可以拿去改,我已经跟师傅说好了。”
秦疏影咬了咬嘴唇。
她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条褪色的红绳——它陪伴了她十几年,承载着她对义父的思念和回忆——然后伸出手,指尖绕到颈后,解开了红绳的结扣。
红绳从她脖子上滑落,她将它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拿起那枚白玉吊坠,将黑色的细绳绕过脖颈,在颈后系了一个结。
玉兰花吊坠的触感温润而细腻,贴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带着一丝初时的清凉,但很快就与体温融为一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莹白的玉兰花在她锁骨之间静静绽放,在黑色的T恤领口映衬下显得格外素雅。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朵玉兰花,指尖触到那个小小的“影”字时,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字的笔画轻轻勾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牧的背影,说了一句:“大小刚好。”
林牧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她锁骨上方那朵莹白的玉兰花上停留了一瞬——那朵玉兰花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静静绽放,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又像是一颗坠落在她锁骨之间的星辰。
他的目光在玉兰花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满意的、欣赏的神色:“那就好。我就说嘛,我的眼光不会错的。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这儿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下午办完手续我就走了,不用来送了。”
秦疏影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又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她走在走廊里,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她前方铺开一条金色的道路。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摸了摸锁骨上方那枚温润的玉兰花吊坠——指尖触到玉石微凉的表面,触到花瓣的弧度,触到那个小小的“影”字——然后又放了下来,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那片金色的阳光里。
她走到电梯口时,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和淡紫色的勿忘我,用牛皮纸包裹着,系着一根麻绳。
秦疏影侧身让开,快递员从她身边走过,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没有在意,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走廊里的光线切割成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最终完全闭合。
而在林牧的病房里,他正将最后几件个人物品装进帆布袋里——那几本书,充电器,还有床头柜抽屉里的一些零碎。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显示着一条已发送的消息,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东西送到了吗?”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回复弹了出来:“送到了。按您的吩咐,放在了他家门口。他今晚回家就会看到。一切顺利,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林牧看了一眼消息,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删除了对话框,然后将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整理行李。
当天下午,林牧办完出院手续,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报了一个地址——城东老城区的一条巷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踩下油门,驶入了午后的车流中。
出租车在狭窄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墙头上长着几簇野草,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林牧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巷口,看着出租车调头驶离,尾灯在街道尽头渐渐缩小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
他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门轴处挂着几缕蜘蛛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挂锁的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他取下挂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小仓库,面积不大,大约二十平米。
屋顶是石棉瓦搭建的,有几处破损,漏下几缕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具沉默的棺椁。
林牧走到行李箱前,蹲下身,手指在拉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拉开。
箱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人头。
赵虎的人头。
他的眼睛紧闭着,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皮肤呈现出一种蜡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中看起来甚至没有那么狰狞,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安详。
这是林牧雇佣人在龙王殿的人之前找到赵虎的藏身地并杀死后割下的头颅,作为给秦疏影的礼物——这也是原着剧情带来的情报优势,让他得以在赵虎藏匿的第一时间就掌握了确切位置。
刚刚被送礼的正是帮林牧干活的“老朋友”。
林牧检查了一下,确认保存完好,然后拉上了拉链,拉链滑过齿牙,发出闭合的声响。
他提着箱子站起身来,箱子比想象中沉一些,在手中坠着重实的份量。
他转身走出了仓库,重新锁上铁门,挂锁咔哒一声落回原位。
他打车来到了城西的一座公墓。
这座公墓位置偏僻,建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面朝城市,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全景。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中,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是一颗颗被点燃的钻石。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柏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牧提着箱子,沿着墓园的石阶向上走。
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最终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是灰色花岗岩材质,简约而庄重,碑面上刻着一行字:“父秦烈之墓。不孝女疏影立。”字迹工整而有力,笔画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道。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花瓣干枯卷曲,颜色褪成了暗褐色,花茎也干瘪了,显然是很久以前放的,一直没有更换过。
风吹日晒,那束花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和形态,只剩下一个枯萎的轮廓。
林牧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没有祭拜,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墓碑上那行字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蹲下身,将那个黑色行李箱放在了墓碑前,正对着墓碑,像是一件供奉的祭品。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墓碑,然后转身,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墓碑前缓缓移动,像是一道无声的告别,最终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当晚,秦疏影接到了林牧的电话。
她正在康复医院的病房里陪叶青云吃晚饭。
叶青云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只是还不能下床走动。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他正用勺子慢慢地喝着粥,动作虽然还有些缓慢,但已经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
看到秦疏影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林牧”两个字,叶青云比她还积极,放下勺子,催促道:“快接啊,说不定是有什么事。人家刚出院,可能是需要帮忙。”
秦疏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将手机贴到耳边:“喂?”
“疏影。”林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听起来像是在户外,“你有空的话,去一趟城西的南山公墓。你父亲的墓碑前,有我送你的第二份出院礼物。”
秦疏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什么礼物?”
“你去了就知道了。”林牧说完,没有等她再问,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秦疏影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沉默了几秒。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那种预感不是焦虑,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情绪。
“怎么了?”叶青云看着她忽然变得凝重的表情,关切地问道,“林牧说什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疏影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迅速而果断:“哥,我出去一趟。你吃完饭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哎——你去哪儿啊?天都黑了!”叶青云在她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但秦疏影已经快步走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将叶青云的声音隔绝在了门内。
她驱车四十分钟,赶到了城西的南山公墓。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墓园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泛着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是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残存的暮色。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柏树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
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沿着石阶快步向上走,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墓碑。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她从来不怕黑夜,也不怕墓地——而是因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她最终在秦烈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它就放在墓碑前,安静地等待着,像是一份沉默的献礼。
她蹲下身,将手机放在一旁的地上,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行李箱的表面。
她的手指在拉链上停顿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然后缓缓拉开。
拉链滑过齿牙的声响在寂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当箱子里的东西暴露在手电筒的白色光束下时,秦疏影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赵虎的人头。
那个杀了她父亲、让她沦为孤儿的凶手。
那个她追查了十年都没有找到的仇人。
那个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牙切齿地念着名字、发誓一定要亲手杀死的男人。
那个一周前在工业区设下埋伏、差点要了她和叶青云性命的人。
此刻,他的头颅就静静地躺在她的面前,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像是一件被精心保存的物品。
秦疏影跪在墓碑前,看着那颗头颅,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电筒的光在墓碑上晃动,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
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的电量下降了一格,久到夜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又吹顺。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
花岗岩的凉意透过额头的皮肤渗入骨骼,让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在空旷的墓园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爸,你的仇,报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被柏树的枝叶吸收,被墓碑的石面反弹,最终消散在黑暗之中。
夜风吹过,墓园周围的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秦疏影在墓碑前跪了很久。
夜风从山间吹来,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的膝盖硌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起初是刺痛,后来是酸胀,再后来就完全麻木了,像是那双腿已经不再属于她。
但她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闭着眼睛,像是要通过这块石头,和另一个世界的人建立某种联系。
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想说“爸,我终于为你报仇了”,想说“那个杀了你的人,现在他的头就在你面前”,想说“女儿没用,花了这么多年才做到这件事”,想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但所有的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股酸涩的液体,被她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她只是跪在那里,用额头的温度温暖着那块冰冷的石头,沉默地、长久地陪伴着这座墓碑,像是在弥补这些年来缺失的那些祭拜和探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两根木头桩子钉在地上。
她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腿部的血液重新开始流通,带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千万根细针同时在扎。
她站在原地,等那阵刺痛过去,然后拿出手机,找到了林牧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看到了?”林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问她晚饭吃了没有,像是他送出的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盒巧克力。
秦疏影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但这些问题在她的舌尖上打转,最终只浓缩成了一句话。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林牧说,语气平淡,没有炫耀,没有邀功,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不用管我怎么做到的。你只需要知道,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永远不会。”
秦疏影又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墓碑前那颗头颅——在手电筒的光束下,赵虎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蜡白色的、安详的假象,仿佛只是睡着了——然后又抬起头,望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温暖而遥远。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牧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没有了那种轻描淡写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一字一句的笃定:“因为你值得。”
秦疏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机的边框硌着她的掌心,传来清晰的压迫感。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墓园的夜色中,听着电话那头林牧平稳的呼吸声。
夜风从她身边吹过,吹动她的衣角和发梢,但她没有感觉到冷。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林牧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熟悉的轻松,“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在墓园待太久,夜里风大,容易着凉。你本来就缺觉,再感冒了就麻烦了。”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秦疏影将手机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前的那颗头颅。
夜光中,那颗头颅静静地躺在行李箱里,像是一件被妥善保管的物品。
她没有再多看,转身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膝盖还因为跪了太久而有些发软,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摸了摸锁骨上方那枚温润的玉兰花。
玉石的触感在夜风中带着一丝微凉,但贴在皮肤上,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
第二天一早,秦疏影来到了康复医院。
她走进叶青云的病房时,叶青云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
看到秦疏影进来,他连忙放下碗,动作有些急切,碗底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轻响:“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我到十一点多还在打,你一个都没回。”
“手机静音了。”秦疏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完毕的事情:“哥,赵虎死了。”
叶青云愣住了。
他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了碗里,溅出几滴粥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几朵浅色的湿痕。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赵虎死了。”秦疏影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确定的力度,“林牧做的。他把赵虎的人头送到了爸的墓前。我昨晚去看过了。”
叶青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愣愣地看着秦疏影,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林牧……他……他是怎么做到的?赵虎藏得那么深,我们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
“我不知道。”秦疏影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锁骨上方那枚白玉吊坠——玉兰花的触感温润而细腻,在她的指尖下散发着微微的暖意,“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他有他的渠道。”
叶青云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道裂缝上,像是透过那道裂缝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的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释放和解脱:“林牧这个人……我欠他太多了。救了你一命,又替咱爸报了仇——这两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不知道怎么还。”
秦疏影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叶青云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的神色:“疏影,你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不是嘴上说一句谢谢那种,是正正经经地、好好地谢谢人家。人家为你做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秦疏影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快:“我知道了。”
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隐约的谈话声和电话铃声。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金色的道路。
她拿出手机,点开林牧的微信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然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赵虎的事,谢谢你。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然后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还是觉得不满意,又删掉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脚下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
她想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句话:“玉兰花,我很喜欢。”
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的状态从“发送中”变成“已送达”,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拍。
她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等着那个“已读”的提示出现。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牧的回复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秦疏影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像是春天里第一片新叶展开时的弧度,短暂而柔软。
她将手机放进口袋,那抹笑意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被她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的表情。
她转身,走回了叶青云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