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华来到苏家的第五天,林牧主动约叶青云吃饭。

    地点选在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羊肉馆。

    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但门口排队的凳子说明这里的生意一直很好。

    是叶青云以前有一次聊天时提过一次,说听人说这家店的羊肉汤是一绝,一直想去尝尝但没找到机会。

    林牧当时没有说什么,但记了下来,提前一天打电话订好了位置,要了靠窗的那张桌。

    傍晚六点,两人在馆子门口碰了面。

    秋天的天黑得早了,六点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空气中飘散着羊肉汤的香气和炭火的烟火味。

    叶青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脚踩一双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他看到林牧,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你怎么突然想到请我吃饭?还选在这种地方,一看就不便宜。这一顿得花不少钱吧?”

    “上次你住院的时候我说过,等你好了请你吃饭。”林牧拉开店门,侧身让叶青云先进,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一直欠着,今天补上。再说了,这家店你念叨了那么久,再不来尝尝,我怕你念叨到明年。”

    “嗨,那点小事你还记着。”叶青云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像是被惦记着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受用。

    他大步跨进店里,熟稔地环顾了一圈店内的环境,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气,“嗯,就是这个味儿,正宗!”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木质桌椅被摩擦得油亮光滑,桌面上铺着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

    林牧点了一锅羊肉汤,几碟小菜——凉拌黄瓜、花生米、酱牛肉——外加两瓶冰镇啤酒。

    羊肉汤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药材的香气。

    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撒着碧绿的香菜和葱花,羊肉块在汤中翻滚,露出炖得酥烂的纹理。

    叶青云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一亮,眉毛扬了起来:“嗯!这家不错!羊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没有膻味,汤头也鲜,放了当归和枸杞,喝下去胃里暖暖的。林牧,你真有眼光!”

    “好吃就多吃点。”林牧给他又夹了几块肉,动作自然得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泡沫从杯口微微溢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叶青云大快朵颐的样子——他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羊肉的火候聊到最近菜价涨了多少——猪肉降价了但牛肉贵了,又从菜价聊到叶青云最近在研究的新菜谱——他在尝试做肠粉,但米浆的比例总是调不对,蒸出来不是太硬就是太软。

    林牧耐心地接着他的话茬,不时附和几句,偶尔给出一些自己的建议,气氛轻松而融洽,像是两个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羊肉汤已经见底,几碟小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两瓶啤酒也空了。

    林牧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中残存的啤酒,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叶青云,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收敛了刚才闲聊时的随意:“青云,我有个事想请教你。是关于感情方面的问题。”

    叶青云正夹着一块羊排啃得起劲,嘴里叼着肉,两手抓着骨头,闻言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啥事?你说。咱俩谁跟谁,还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

    林牧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经典的铺垫:“我有一个朋友——”

    叶青云听到这个经典开头,放下羊排,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和嘴,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嘴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嗯,你朋友怎么了?说说看。”

    林牧被他那副表情逗得差点破功——那表情分明在说“我知道你说的就是你本人”——但他忍住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朋友最近遇到一个难题。他同时喜欢上了四个女孩,每个都很好,每个他都放不下。他不知道该怎么选,也不知道该怎么追。所以他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叶青云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已经啃完的羊排骨,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四个?你朋友胃口不小啊。这是想把人家一家子都端了啊。”

    “是有点贪心。”林牧承认,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

    “那他喜欢的那四个女孩,是什么样的?”叶青云问,放下手里的啤酒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牧端起酒杯,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的巷子里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描述性的语调:“第一个,成熟温柔,像春天的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安心,像是所有的烦恼都会被她的温柔化解。她很会照顾人,总是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比如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皱眉的时候是累了还是烦了。年纪比我朋友大一些,但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反而有一种年轻女孩没有的韵味和从容,像是被岁月精心酿造过的酒。”

    叶青云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这种女人适合过日子。懂事,不折腾,知道怎么经营一个家。你朋友要是娶了她,家里肯定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第二个,冷艳骄傲,像冬天的梅,能力强,有主见,在外面是女强人,所有人都怕她、敬她,但在喜欢的人面前会露出柔软的一面,像是坚硬的冰壳下藏着一汪温泉。她嘴上不饶人,说话带刺,但其实心里比谁都细腻,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默默为你做好一切。”

    “这种女人外冷内热,追到手了会很黏人。”叶青云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在乎得要命。你朋友要是能打开她的心,她会对你好得不得了。”

    “第三个,率真直爽,像夏天的太阳,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生气的时候会直接骂你,开心的时候会笑得很大声。看起来很凶,其实心最软,见不得自己在乎的人受一点委屈。她能为朋友拼命,也能为喜欢的人低头——虽然低头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叶青云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也牵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住了那一瞬间的异样:“这个性格……听起来有点像我家疏影。直来直去的,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重感情。”

    林牧没有接他的话,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评价一样,继续说道:“第四个,冷艳锋利,像冬天的霜,武功高,能力强,对认定的人忠心不二,可以为了一句承诺赴汤蹈火。表面上看起来很难接近,像是一座冰山,但其实内心也有柔软的地方,只是那扇门很难打开。她崇拜强者,只愿意臣服于比她更强的人——不是那种武力上的压制,而是真正的、从内到外的强大。”

    叶青云听完四个描述,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啤酒瓶,发现已经空了,便放下瓶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朋友……眼光是真不错。这四个女孩,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味道,换我我也选不出来。每一个都是极品,放弃哪一个都觉得可惜。”

    “所以他才让我来请教你。”林牧说,目光落在叶青云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诚恳的请教意味,“你经验丰富,给他支支招。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叶青云被这句“经验丰富”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有些蓬乱:“我哪有什么经验……我跟雨薇结婚,那都是……唉,不提也罢。我那不叫追,叫天上掉馅饼,砸到我头上了。”他摆了摆手,然后正了正神色,收敛了刚才的自嘲,认真地说,“不过我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我觉得吧,追女孩子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真心。不管你朋友多有钱、多有能力、多会说甜言蜜语,如果没有真心,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你朋友如果真的喜欢那四个女孩,就不要想着怎么选——而是要想怎么让她们都幸福。这才是男人该做的事。”

    林牧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关键的信息:“你的意思是……全都要?让她们都幸福?”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青云连忙摆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微微涨红,“我的意思是——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不要抱着玩玩的心态,要认真对待每一个人。算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干脆端起酒杯,“反正我觉得,你朋友如果真的喜欢,就大胆去追。不管最后选了谁,只要真心对待,就不会错。女孩子的心思虽然难猜,但你是不是真心的,她们一定能感觉到。”

    林牧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然后他端起酒杯,和叶青云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得对。我会转告我朋友的。”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叶青云拿起筷子,又开始夹羊肉吃,一边嚼一边说,嘴里含着肉,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过你那个朋友,要是真能把四个都追到手,那也是个本事。我佩服他。一般人可没这能耐。”

    林牧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中,嘴角带着一抹深思的弧度。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羊肉汤已经彻底见底,只剩下几块姜片和几粒枸杞沉在碗底。

    几碟小菜也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小碟花生米还剩几颗。

    叶青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油脂,然后将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酒后微醺的直率:“林牧,你说的那四个女孩……不会是我认识的人吧?”

    林牧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像是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心虚的微表情。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已经有些温了,但他喝得很从容。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看着叶青云,目光平静而坦然,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叶青云笑了笑,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松弛和豁达,“就是觉得你描述的那几个女孩,听起来都很优秀,一个比一个出色。这种优秀的女孩,一般都集中在咱们这个圈子里——长得好看,有气质,有能力,一般人哪有机会接触到这么多优秀的女性。”他说着,端起酒杯,朝林牧举了举,“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你朋友的事,让他自己去头疼吧,咱俩操这个心干嘛。”

    林牧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各自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没有正面回答叶青云的问题。而叶青云也没有追问。

    但林牧知道,叶青云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颗种子此刻还埋在泥土深处,看不见,摸不着,不会立刻发芽,甚至可能暂时被遗忘。

    但它会在合适的土壤里,在适当的温度和湿度下,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地破土而出。

    两人在羊肉馆门口告别时,夜色已深。

    巷子里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叶青云骑上了他那辆电动车,插上钥匙,拧开电源,车灯亮起,在昏暗的巷子里投出一束光。

    车筐里还放着林牧给他打包的剩菜——用塑料盒装好的羊肉汤和几块羊排,用袋子扎紧了口,防止汤汁洒出来。

    他说要带回去给秦疏影尝尝,说这家的羊肉她肯定喜欢,她就好这一口。

    “那我先走了啊!”叶青云戴上头盔,朝林牧挥了挥手,“谢谢今天的饭,改天我请你!让你尝尝我新研究的叉烧包!”

    “好,一言为定。”林牧站在羊肉馆门口,也朝他挥了挥手。

    叶青云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载着他和他的打包盒,沿着巷子驶向主路,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变成一个红色的光点,最终消失在街角。

    林牧站在羊肉馆门口,目送他的电动车消失在街角,直到那红色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带来一阵凉意。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裴霜华的号码——是秦疏影给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打了一行字:“裴小姐,你好。我是林牧,苏家的朋友。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喝杯咖啡,聊一聊关于青云的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收起手机,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棋手布局时的从容和自信。

    叶青云那边,他已经埋下了伏笔。

    那些关于四个女孩的描述,那些似是而非的暗示,会在叶青云的潜意识里慢慢发酵。

    而裴霜华这边,也该开始推进了。

    她来到苏家已经五天,观察了五天,适应了五天,现在是时候让她看到一些她意料之外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