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从安全屋出来,坐进车里,先给叶青云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叶青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带着一种大战之后的沙哑和虚脱,但精神还不错:“林牧?霜华怎么样了?我这边刚脱出身,还没来得及问她。”

    “没事了。药毒已经解了,现在在安全屋休息。”林牧说,语气平稳,“你昨晚后来怎么样了?我走的时候你那边还有好几十号人。”

    “别提了,那群孙子跟蟑螂似的,打都打不完,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叶青云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愤怒,更像是一种事后吐槽的轻松,“不过你那条短信来得及时,知道你带霜华撤出去了,我就没啥顾忌了,不用分心惦记着她,放开手脚干了一场。打到后来黑龙会的人自己就先怂了,跑的跑散的散。疏影叫了龙王殿的人来收尾,我已经交代给他们处理了。我现在找了个地方歇着呢,没事。”

    “伤得重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皮外伤,不碍事。就是胳膊上挨了一刀,不算深,血流了不少但已经止住了。休息两天就好了。”叶青云说着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行了,我先睡一觉,你也辛苦了,休息吧。霜华那边麻烦你多照看一下。”

    挂断电话后,林牧又给秦疏影打了过去。电话几乎是秒接的,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消息。

    “喂?”秦疏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远处的人声,像是在户外,“我哥说霜华姐被你带走了?她怎么样了?药解了吗?伤得重不重?”

    “解了。”林牧说,“她现在在安全屋休息,没事了。受了些皮外伤,不严重,主要是药效消耗太大,需要休息。”

    “那就好……”秦疏影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语气就变得微妙了起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你昨晚……一直在照顾她?一整晚都没回来?”

    林牧沉默了两秒。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也知道秦疏影的直觉一向很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疏影,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秦疏影那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话她可能不太想听,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你说吧,我扛得住。反正你这个人嘴里吐不出象牙。”

    “昨晚裴霜华药效发作之后,意识不清醒,她主动了。”林牧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心虚,也没有愧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有拒绝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牧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他能听到秦疏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是在努力调节自己的情绪。

    过了大约有半分钟,秦疏影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牧,你这个混蛋。”

    “嗯。”

    “你才跟我说完想把她也收了,结果转头就……就……”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卡顿了两秒,最后愤愤地骂了一句,“你就不能稍微等一等吗?哪怕等个一两个个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好啊!我上周才跟你说完让她排最小叫我三姐,你今天就跟她睡了,你让我这个三姐的面子往哪儿搁?”

    “事发突然。”林牧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并不后悔,“她当时那个情况,我不可能把她丢在那里不管。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了,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对她的经脉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我没让你把她丢在那里不管!”秦疏影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带着一种又气又急的腔调,“我是说你……你就不能……哎呀!”她气鼓鼓地在电话那头跺了一下脚,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算了算了,反正我早就说过拦不住你。她人呢?现在怎么样了?醒了没有?”

    “在安全屋休息。刚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她的衣服昨晚被她自己撕烂了,我正要去给她买套新的。”

    秦疏影听到“衣服被她自己撕烂了”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醋意和四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看来昨晚战况很激烈啊,霜华妹妹……姐姐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在床上这么野。”

    林牧明智地没有接话。

    秦疏影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你别买了。你不知道她的尺码,买回来也不合身,到时候还得换,麻烦。我家里有几套没穿过的新衣服,吊牌都还在,我带过去给她。你过来一趟也麻烦,把安全屋的钥匙留在门外的花盆底下就行,我自己进去。”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林牧。”

    “嗯?”

    “你欠我一顿大餐。很贵的那种。我要吃最好的牛排,喝最贵的红酒,你买单。”

    林牧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好。你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

    “这还差不多。”秦疏影说完,挂断了电话。

    大约四十分钟后,安全屋的门铃响了。

    裴霜华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到门铃声,身体绷紧了一瞬,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猫。

    她侧耳倾听——不是林牧的脚步声,林牧走路很稳,节奏均匀,而这个脚步声更轻快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裹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着脚尖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倾听。

    她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最近几天已经听惯了的爽利腔调。

    “霜华姐?是我,疏影。我给你送衣服来了。”

    裴霜华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了下来。

    她裹紧被子,确认自己包裹严实了,然后走出了卧室。

    秦疏影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利落而精神。

    她的目光在裴霜华身上扫了一圈——裴霜华裹着被子,露出的肩膀上隐约可见几道红痕,从肩头延伸到锁骨,像是雪地上的落梅——她的目光在那几道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疏影……你怎么来了?”裴霜华的声音有些尴尬,像是被人在不恰当的场合撞见了不恰当的事。

    “林牧说你衣服没法穿了,让我给你送几套过来。”秦疏影将购物袋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抽出两套衣服——一套是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宽松舒适;一套是藏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大方——都还挂着吊牌,崭新得发亮,“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就随便拿了两套。内衣也在里面,你看看合不合适。尺码我估的,应该差不多。”

    裴霜华看着那两套崭新的衣服,又看了看秦疏影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刻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和秦疏影在龙王殿时就认识,一起出过几次任务,关系算不上亲密,但也绝非敌对。

    她知道秦疏影和林牧之间有关系——她不是瞎子,在苏家住了这几天,她早就看出了端倪,从秦疏影看林牧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以及那些若有若无的身体接触中,她早已推断出了七八分。

    如今自己和林牧也发生了关系,秦疏影却还能心平气和地给她送衣服来,没有冷嘲热讽,没有甩脸色,甚至没有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疏影,我……”裴霜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或者感谢——却被秦疏影打断了。

    “你先别说。”秦疏影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裴霜华。

    她的表情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认命,像是一个早就知道暴风雨要来、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的人,“我先跟你说清楚——我是吃醋的。我真的吃醋。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边担心我哥的伤势,一边又在想你和林牧在安全屋里会发生什么。我想了一百种可能,结果每一种都比不上实际情况来得刺激。”

    裴霜华的脸又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额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红色的染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但是呢。”秦疏影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像是把一口气从胸腔里全部呼了出来,“我也没办法。我早就跟林牧说过,如果他真的想把你收了,我不会拦着。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以为至少得等个几个月,等他慢慢跟你培养感情,等你慢慢接受他。结果他一晚上就把事情办完了。”

    她看着裴霜华,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收起了刚才那种调侃的语气:“霜华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关于林牧,关于昨晚,关于以后。”

    裴霜华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流声和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

    她裹着被子,在秦疏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被子滑落。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脚趾微微蜷缩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不知道。我本来打算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就向龙王表白的。我准备了八年,攒了八年的勇气,连告白的话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结果……”

    “结果被林牧截胡了。”秦疏影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裴霜华没有否认。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秦疏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霜华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我哥,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龙王’这个身份?”

    裴霜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眉心微微蹙起。

    “我从小在龙王殿长大,我比你更了解龙王殿里的人。”秦疏影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龙王殿的人崇拜龙王,是因为他强大,因为他无敌,因为他能带领大家走向胜利。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哥不是龙王了,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男人,每天早上起来熬粥、切菜、洗碗,你会喜欢他吗?还会像现在这样崇拜他吗?”

    裴霜华张了张嘴,想回答“会”,但话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无法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那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像是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她愣住了——她对自己的犹豫感到震惊。

    秦疏影看着她犹豫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你自己想想吧。衣服我给你放在这里了,我先走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立刻转动。

    她没有回头,用一种带着一丝醋意又带着一丝释然的语气说了一句:“对了,林牧那个人吧……虽然是个混蛋,但他对自己人是真心的。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她说完,转动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大门关上之后,裴霜华独自坐在客厅里,裹着被子,望着沙发上的那两套新衣服——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和藏蓝色的连衣裙,安静地躺在购物袋里,吊牌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在地板上投下的光影形状发生了变化。

    秦疏影的问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后不断扩散的涟漪——你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龙王”这个身份?

    她试图在心里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每一次犹豫都像是一道裂纹,在她坚守了八年的信念上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