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华那日仓皇逃开后,接连躲了林牧两日。
她要么把自己关在苏家客房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白色墙面上的裂缝,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的边缘;要么蹲在后院桂花树下捡落叶,挑那些形状完整的,一片一片叠在手心里,像是要用这种重复的动作来填满脑子里的空白。
听见林牧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她就立刻缩起脖子,肩膀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像一只警觉的兔子。
连吃饭都掐着点,等林牧去了公司才敢下楼,匆匆扒几口饭就躲回房间,连柳如烟问她要不要添碗汤她都摇头。
叶青云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当她是受了惊——毕竟前两天那场伏击他也听说了,觉得她是被枪战吓到了。
他还特意炖了冰糖雪梨端到她房里,碗沿冒着热气,梨肉的甜香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他坐在她房间的椅子上,问她是不是林牧欺负她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的关切。
这话吓得她差点打翻碗,滚烫的糖水在碗里晃荡,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她连说“没有没有”,耳根却红透了大半,连脖子根都泛了粉色。
叶青云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端着空碗出去了,临走前说了句“有事跟我说”。
第三日清晨,林牧没先去找裴霜华,反倒拎着个食盒去了苏家后院。
叶青云正蹲在桂花树下浇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留着上次中枪的淡粉色疤痕,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穿着一件旧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见林牧来了,他笑着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石凳:“来坐,我刚摘的桂花,等下让你妈——哦不,柳姨给做桂花糕,配上新沏的茶,绝了。”
“青云,我找你商量个事。”林牧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裴霜华的护卫合约还有一个半月到期,我想提前跟龙王殿续长约,签一年。待遇按龙王殿现在的三倍算,她要是想回殿里述职,每月准她五天假,不影响她在殿里的职务。你看行不行?”
叶青云愣了愣,手里的洒水壶停在半空中,水从壶嘴滴落下来,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不是傻子,这两个月他看着裴霜华在林牧身边的样子——她会在林牧说话时不自觉地侧过头去听,会在林牧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脸上偶尔会露出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是跟了他八年,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把洒水壶放在地上,金属壶底和石板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泥土的碎屑簌簌落下,然后笑道:“续呗,我巴不得她在你这儿多待待。前儿我跟大长老通电话,还说霜华在江城挺好的,不用急着召回,这边气候也比北方适合她养身体。她跟着我,天天不是出任务就是守着我做饭,闷都闷坏了。跟着你,起码能尝尝新菜,逛逛江滩,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挺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林牧,我信你。霜华这丫头,嘴硬心软,吃了不少苦,从来不跟人说。你多担待,别跟她计较那些犟脾气。”
“我明白。”林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拎起食盒转身走了。食盒在手里轻轻晃荡,里面装着带给柳如烟的百合花和几样点心。
裴霜华是在桂花树下被林牧堵到的。
她正蹲在地上捡完整的银杏叶,指尖捏着叶柄,将叶片一片一片地叠放在手心里。
她已经攒了厚厚一叠,金黄色的扇形叶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她听见脚步声,以为是苏家的佣人,头也没抬,继续翻拣着地上的落叶。
直到一片阴影罩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她才猛地抬头,看见林牧站在她面前,逆着光,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是白色的,左上角印着龙王殿的暗纹标记。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晃得她睁不开眼,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躲我两天了,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林牧蹲下来,和她平视,膝盖弯折,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很淡,像是冬日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层薄雾,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反而有种耐心的、等着猎物自己走近的从容。
裴霜华的脸“唰”地就红了,那红色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她抓起脚边的外套就想站起来跑,动作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慌乱,但林牧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温凉,碰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像块浸了凉水的玉,那一小片凉意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别跑,找你签个东西。”
他把那份文件递过来,白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光。
裴霜华僵着身子接过去,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聘用合同”四个大字,右下角是苏氏集团的红色公章,印章的颜色鲜艳而端正。
她翻开封皮,第一页是岗位职责,写得详细而清晰;第二页是薪资待遇,数字比她预想的高出不少;第三页是休假制度,每月五天假,可以累积。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条款,手指猛地抖了一下——
最后一条用加粗的黑体字标着:本合同仅为平等雇佣关系,甲方不得强制乙方履行任何非工作职责内的要求,乙方有权无条件拒绝甲方的任何不合理指令。
晚风裹挟残桂淡香,从桂花树的方向吹过来,甜丝丝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几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飘落,旋转着落在契约纸面上,一片落在那行加粗的字上,像是大自然为这条款盖上的印章。
裴霜华抬头看林牧,眼眶有点发酸,那种酸意从鼻腔后面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住了。
她嘴硬道,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太成功的冷淡:“谁要你特意加这条……我又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人。”
“我知道。”林牧没拆穿她,目光平静而坦诚。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加粗的字,指腹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我要给你底气。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龙王殿的工具,也不是我的护卫。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没人能逼你。这条款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是说真的。”
裴霜华抿着唇,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手指攥着契约书的边角,指节泛白,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她想起跟了叶青云八年,收到的永远是任务指令,是“你去办”,是“你必须”,是“这是命令”。
从来没人问过她“你想不想”,更没人会特意加一条“你可以拒绝”。
她垂下眼睫,看着那行字在阳光下清晰而端正,笔画一丝不苟。
她拿起旁边放着的笔,黑色的中性笔,握在手里,笔杆的温度比她的指尖凉。
笔尖落在签名栏的上方,在纸上顿了三四秒,墨水在笔尖处积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洇开了一小圈。
然后她才落下笔,写出“裴霜华”三个字。
笔锋比平时抖得厉害,尤其是最后一笔的“华”字,竖弯钩收笔时手腕颤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点,在纸面上形成一个细微的毛边。
签完,她把契约书往林牧怀里一塞,纸张的边缘擦过他的衣料,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转身就想跑。
她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背对着他。
她的背影僵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风吹散:“那天晚上的事……你不准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行。”
“好。”林牧笑着应,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
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那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也不准你再躲着我。”
裴霜华的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半晌,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快步跑开了,发梢在奔跑中扬起,扫过低垂的桂花枝,带落一地金黄的花朵,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后的地上。
林牧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她的马尾辫在奔跑中左右摆动,肩膀的线条依然有些僵硬——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契约书,纸张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翻动声。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空白纸,纸页被叠得整整齐齐。
那上面是他早就写好的附加条款,字迹工整而有力,第一条是“若乙方愿意,甲方可随时将乙方列为家属”,第二条是“乙方的所有拒绝权,不适用于甲方表达爱意的场合”。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对齐,放回口袋里,指尖隔着衣料按了按。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笑了笑,嘴角浮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急什么,来日方长。
风卷着桂花的甜香吹过来,契约书页角被掀起,那行加粗的条款在阳光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