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被带走那天,父亲没有去送。
  父亲一个人回到展厅,在垃圾箱里翻了整整一夜。
  最后从沾满酒渍和食物残渣的垃圾里,找回那条红手绳。
  硫酸已经将它腐蚀得不成样子。
  他抱在怀里,一根一根清理上面的污渍。
  可怎么也洗不干净。
  就像他们之间的六年。
  有些东西一旦毁了,再怎么补,也不可能恢复原样。
  大姐花了二十八倍的价格,买回那支钢笔。
  拍下钢笔的品牌方问她:
  “顾总,不过是一件旧物,值得吗?”
  她没有回答。
  回家以后,她翻出十六岁生日那天的监控。
  雪夜里,她将钢笔放进我手心。
  年少的我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
  “大姐,我一定会做一个让你骄傲的弟弟。”
  视频里的顾岚笑着说:
  “轩轩一直都是大姐的骄傲。”
  现实里的她坐在黑暗中,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把额头抵在屏幕上,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那支钢笔上刻着:
  【愿我弟弟一生坦荡。】
  可她亲手逼我认下不属于我的罪。
  让我在所有人的辱骂里,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二姐主动向医院和警方承认违规提供药物。
  她的执业资格被永久吊销。
  离开医院那天,她在门口看见一个害怕吃药的小男孩。
  男孩的姐姐蹲下来,耐心告诉他:
  “不怕,姐姐陪着你。”
  顾瑶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经抱着她的手臂问:
  “二姐开的药,肯定不会害我,对不对?”
  当时她说:
  “当然。”
  后来,最伤害我的药,恰恰来自她的手。
  三姐每天晚上都会回到那座展厅。
  展览早已撤掉,只在地上留下透明展柜的压痕。
  她坐在那里,一遍遍播放监控。
  画面里的我用染血的手指写下:
  【救我。】
  她曾经离救我只有一个按键的距离。
  可她转身去安慰了顾瑾宇。
  监控播放到第一百遍时,她终于崩溃地跪在地上。
  对着空荡荡的展厅,一遍遍说:
  “对不起。”
  没人回应。
  因为那个会站在门口等她回家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大姐跪在墓前,拿出那支旧钢笔。
  “轩轩,大姐把它找回来了。”
  “没有人用它伪造过文件。”
  “你一生都很坦荡。”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钢笔被放在墓碑前。
  可再也没有一只手,会高兴地将它接过去。
  父亲带来了修补过的红手绳。
  他熬了几个通宵,把断掉的线重新接好,把被腐蚀的地方一针一针缝住。
  可手绳还是一边粗,一边细。
  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把手绳挂在墓碑上,眼泪落进雪里。
  “爸爸编得不好。”
  “轩轩以前不嫌弃。”
  “你再戴一次,好不好?”
  墓碑不会回答他。
  二姐把美德学校所有受害者的名单放在墓前。
  她成立了救助基金,也公开承担了自己的责任。
  三姐则带来了那本烧剩的相册。
  大部分照片已经化成灰。
  唯一留下的一角,是我十六岁时的笑脸。
  四个人跪在雪地里。
  谁也没有说原谅。
  因为她们终于明白,道歉是活着的人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
  而死去的人,没有义务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