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普法司衙门里,三个女学生围着我叽叽喳喳。
  “虞大状师,这个案子怎么处置?”
  圆脸的那个才十四岁,扎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一本我编的大庆律法白话注解本。
  “夫家要求妻子把嫁妆充入公中,妻子不同意就被赶回娘家。这个按律怎么办?”
  我放下茶碗。
  “翻到第三卷,第七十二条。”
  三个姑娘哗啦翻书。
  “嫁妆为女方个人财产,夫家无权支配。”
  “强占嫁妆者,以盗窃罪论处,杖八十,追还原物。”
  那个小的念完,眼睛亮了。
  “那她可以告她夫家!”
  “不仅可以告,还可以要求精神损害赔偿。”
  我敲了敲桌面。
  “去吧,帮她把状纸写好,明天送去顺天府。”
  三个姑娘捧着书跑出去。
  这是我的普法女学开办后的第三个月。
  学生从开始的七个,变成了现在的一百二十个。
  那些曾经被宗族欺压的虞氏堂姐妹也来了。
  虞有方中风瘫在床上之后,族中再没人敢拿宗规说事。
  她们现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本律法注解本。
  谁家公婆敢动手,当天就能把状纸递到衙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楚晏玄下朝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解下官帽官袍,换上家常短衫,系上围裙。
  “今天想吃什么?”
  “红烧肉。”
  “好。”
  他转身去了厨房。
  当朝首辅,大理寺卿,京城第一活阎王,此刻正在灶台前切五花肉。
  围裙上绣着一朵小花,是我闲来无事缝的。
  刘大人路过厨房窗户,往里瞅了一眼,啧啧摇头。
  “楚大人,你这样像话吗?堂堂首辅做饭。”
  楚晏玄头都没抬。
  “夫人主理大庆律法,本辅为她洗手作羹汤,有何不可?”
  “刘大人你上次案卷报告里那个错别字改了没?”
  刘大人缩了缩脖子,溜了。
  午后。
  皇帝的口谕到了。
  特批虞若楠上朝不用跪拜,御赐专属太师椅一把,位列文官之首。
  传旨太监走后,楚晏玄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椅子比我的位置还靠前。”
  “有意见?”
  “没有。我替你扛着去。”
  他真扛了。
  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看着首辅大人亲自把一把紫檀太师椅搬到金殿前面。
  摆正,还用袖子擦了擦。
  御史台嘴张了三次,什么也没说。
  得罪首辅的后果他们很清楚。
  傍晚时分,我和楚晏玄站在京城高处的望京楼上。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
  街道上,一个满脸横肉的铺子掌柜正在欺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哪来的野丫头,在我铺子门口摆摊?信不信打断你的腿!”
  小姑娘不卑不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大庆律第四卷第三十九条,公共街道不属私产,任何人不得以暴力驱赶合法经营者。”
  “你再动手,我就去顺天府告你寻衅滋事。”
  掌柜愣住了。
  旁边几个路过的姑娘围上来,手里都拿着同一本书。
  “我们是普法女学的学生,这位大叔,您需要我们帮您把衙门的路指一下吗?”
  掌柜的脸绿了,灰溜溜缩回了铺子里。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笑了。
  楚晏玄从身后圈住我,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低沉。
  “虞大状师,今晚的审查,可以到榻上查吗?”
  我肘了他一下。
  “首辅大人,光天化日,注意影响。”
  他哼了一声,收紧了手臂。
  远处街巷里,卖花姑娘骑着毛驴哼着小曲走远了。
  她手里那本律法注解本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
  知法守法,天下太平。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这大庆朝,终于有点盛世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