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女子跌坐在地,仰头望着公主,浑身抖若筛糠,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不是我是你自己你自己放的火”
“我自己放的火?”公主轻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丝丝冒着寒气,“我还没活够呢,三姐,我怎么会放火烧死自己呢?”
她说着,缓缓蹲下身去,与青衣女子平视。阳光下,公主的面容如花似玉,可落在青衣女子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可怖。
“三姐,你头上这根簪子好生眼熟。”公主伸手,轻轻摸了摸青衣女子鬓发间的金簪,“若是本宫没记错,这是母妃留给我的遗物吧?怎么会在你头上?”
青衣女子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老妇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颤巍巍地挡在青衣女子身前:“昭华,昭华你听姑母说当年的事情,与阿珠无关,是姑母一时糊涂”
我眉头微挑。
昭华公主的母妃,三姐的母亲,还有这位老妇人?
这一家子的恩怨情仇,还真是盘根错节。
公主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老妇人,嘴角那抹笑意分毫未减:“姑母言重了。过去的事,本宫早已不放在心上。”
她转过头,对身后跟来的管事嬷嬷道:“将三姐和姑母好生安置在府中,既然来上香,那便是缘分。本宫要好好招待她们。”
那管事嬷嬷应了声,便带了几个下人上前扶人。青衣女子浑身发软,根本站不起来,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架着带走了。
老妇人腿脚不便,却也拼命跟着,嘴里不停念叨着“昭华你莫要冲动”、“你三姐她当年还小”之类的话。
公主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去,脸上始终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等她们走远了,她才缓缓抬起刚才摸过金簪的那只手,放在鼻端嗅了嗅。
“真香啊。”她轻声呢喃,眼底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寒霜,“是母妃的味道。”
我站在她身后,心中暗自思忖。
原来如此。
这干尸之所以怨气深重,是因为被至亲之人所害。母妃早逝,三姐和姑母图谋财宝,将她活活烧死。她死后怨气不散,借着某种邪术化成了干尸,在公主府中作威作福,却也始终没能向仇人复仇。
直到今日,仇人自己撞上门来。
接下来,便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了。
只是,这报仇的工具,却是瞿晏。
当天傍晚,三小姐和那位姑母便被“请”进了公主府。说是请,其实和押解也差不多。两人被安排在公主院子旁边的厢房里,门口日夜都有侍卫守着。
入夜后,我照例在廊下值夜。瞿晏和公主的卧房灯火通明,里面传来瞿晏断断续续的惨叫声。我充耳不闻,手里攥着阿福给我缝的香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忽然,厢房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我侧耳细听,是三小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姑母,昭华明日一定会杀了我们的,我们今夜必须逃出去”
“怎么逃?这府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
“我听说驸马与她感情不睦,若我们去找驸马,他兴许能帮”
“阿珠,你糊涂!那驸马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我缓缓勾起嘴角。
逃?且不说这公主府已经被干尸的道行笼罩,入了夜便是鬼魅横行。就算她们逃出了府,以那干尸的性子,也必定会追到天涯海角。
三小姐的算盘打错了。
而瞿晏,也未必会帮她。
但我更好奇的是,瞿晏此刻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枕边人的真面目。
我悄无声息地走向正房。瞿晏的惨叫声已经停了,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贴着墙根站定,将呼吸放得极轻。
“公主,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这是瞿晏的声音,虚弱得像要断了气。
“驸马怕什么?本宫是在帮你重振雄风呢。”公主的声音又娇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只要再熬上几日,等本宫的事办成了,自然会好好待你。”
“可那些男人他们也撑不住啊前天那个侍卫,昨天不是已经没气了么”
“死几个人算什么呢。”公主轻笑一声,“驸马当初为了攀上本宫,不也一样狠得下心么?你那位结发妻子,如今尸骨都不知在哪里烂着呢。”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
好一个死几个人算什么呢。
瞿晏没有接话。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公主,你到底是谁?”
房中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驸马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总是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瞿晏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深夜里,我总觉得身边的人好像会突然变成”
“变成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又贴近了几分。
“变成一具烧焦的尸体。”
话音未落,房中忽然响起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接着是瞿晏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听得人肝胆俱裂。
我猛地站直身体,就看见房门“砰”的一声被从里面撞开,瞿晏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脸上身上全是血迹。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廊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我伸出手来:“救我救救我”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将我活埋的男人,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满脸血泪。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背在身后,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瞿晏的目光由哀求变为惊恐,由惊恐变为绝望。他张着嘴,还想再喊些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将他猛地拖回了房间。
房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
里面再次传来凄厉的叫声。
我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乌云翻滚得更加厉害了,雷光在其中时隐时现,像是在积蓄着力量。
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