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三月十五,幽容国的雪停了,大地一片素白。寒光透过窗格洒进屋子,我昏昏沉沉地休息了一晚,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我起了身,捂着脸回忆起睡着前的事情。
从檀宫到幽容国,从风阡到水陌……我怎会遇见如此离奇之事?幽容国国主怎会同风阡生得一模一样?我像是跌入了一个极大的谜团之中,若不是今早自己在这幽容王宫里醒来,我简直以为昨日那些事只不过是我做的一场幻梦罢了。
我怔忡一会儿,起身下床,胡乱梳洗了一番,忽见王宫的侍女们送来了一个大大的食盒,放在屋内的几案之上。
待得侍女们离开,我将那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桂花糕,荷叶鱼,以及其他六七样精致的小菜。我一开始颇为警觉,不敢乱动,奈何食物的香气俘虏了我,愈发觉得腹中饥饿,小心地尝了一尝,发现这些饮食虽然料理方式简单,却是无上的美味,不由得在案前坐了下来,大快朵颐。
我正吃得开心,忽然间感到眼前一暗,门口的日光似乎被人挡了住。
我抬起头来,发现水陌正在门外看着我。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身旁那位便是昨日的侍卫长姜婺。
雪光之下,水陌对我微笑着。他的面容比那冰雪更加耀眼刺目。
我一下子站起身来,但此刻塞了一嘴的食物,什么都说不出来。
水陌一笑,走进屋来,大方地坐在我的对面:“尽管坐着吃你的就好。这些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我颇为尴尬,只好重新坐下来,继续吃我的桂花糕。
水陌看着我,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如同雪山里开放的雪莲花朵。我很少在风阡脸上见到过这样深的笑意,不觉呆呆地多看了一会儿。
“你……笑什么?”我鼓着嘴问水陌。
“你吃相着实可爱,任谁看了都会笑的。”水陌道。
是……是么。
事实上,我已经二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檀宫神境清气充盈,不必以进食维持生命,我只有在去桃花源做客时,才会和哥哥族人们一起吃些宴席上的食品。而那美食和亲人带来的陪伴,每每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可是想到哥哥,我心下又是一紧。再想到这次任务的初衷,突然觉得什么也吃不下了。
“不吃了?”水陌察觉我的不对。
我摇了摇头。
待侍者前来收去了食盒,水陌忽然正色道:“兰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嗯?”我一怔望向他。
水陌道:“昨日你也看到了,幽容国受魔气化形骚扰已久。而近些日子这些魔气愈演愈烈,初时尚且微弱,无法害人,但如今魔气渐渐剧烈,已有国民们体质稍弱者深受所害,倘若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希望能从根源着手,将幽容国内不周山泄露的魔脉封印,从此一劳永逸,使国民们不必再受魔气侵扰之苦。”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但幽容神民神脉日渐衰弱,如今已无人有封印魔脉的能力。”水陌望着我道,“兰姑娘,我昨日见亲眼你驱魔之能,现下幽容国中,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所以,这就是你昨日没有选择杀我,而是留我住在幽容王宫的原因吗?
我莫名感到一阵失落,垂下眼睛,嘟囔道:“你怎么确定我会帮你?”
水陌微微一笑:“若你肯帮忙封印魔脉,事成之后,我可以尽幽容国主之所能,满足你所提的任何一个要求。”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
“国主,不可!她来历不明,极有可能还是共工后裔一派的刺客……”姜婺突然急道。
水陌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怎样,兰姑娘,你可答应?”
他只望着我,目光温和而坚定,一双眼瞳明如墨玉。
幽容国主水陌,你可知你对我许下了什么承诺?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道:“好,我答应。”
姜婺极其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甚好。”水陌站起身来,“只是如今国事繁多,我须得处理政务,今晚之前必须回来。事不宜迟,兰姑娘稍加准备一下,我们便出发吧。”
我一愕:“你……要亲自同我去?”
水陌道:“此事毕竟有一定危险。我既然提出这个要求,自然希望你能平安归来,所以,我须得亲自在旁,才能放心。”
我半晌方答:“哦。”
幽容国的大雪铺满了荒原和大地,水陌带着我及侍卫长等一干随从,我们出了王宫,一路策马前行,待得将近日落西山,方来到了王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谷。
路上水陌同我详细说明后,我方才知晓,幽容国共有十二处暴露在外的魔脉,是上古时期女娲封印十二只不同的魔兽之所。七千年前,天柱遭到触断,这些魔脉也暴露在幽容境中,肆无忌惮地向着幽容国散发出魔气。如今我面前这一处魔脉,则是距离王城最近的一处。
“……也是极易侵扰国民们的一处。”水陌道。
我仰起头来,看着山脊之上黑气弥漫,在漫天雪光之中尤为显眼,山体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隐隐作响,震得我们脚下的大地也极为不稳,马儿受惊,不肯再前行。
我们弃了马匹,徒步向那山头爬上去。山顶上魔气愈来愈重,到得尽头,魔气冲天,宛如一处喷出墨黑岩浆的火山。我知这便是魔气之源,停下脚步,仔细查看。
我知魔气之所以会四处泄漏,必然是因为此处有真正的魔兽元神潜伏。如今距上一次女娲封魔已有近万年,上古之神的封印已然渐渐失效,有些厉害的魔兽便会在旧的封印之下重新生成肉身躯体,虽然仍被束缚在当地无法乱动,但身上的魔气依旧会如昨日那般为祸世间,而我必须将它们重新生成的肉身毁去,才能再次封印他们的元神。
我回想着术书中提到过的封魔之术,几百年前风阡曾教过我这一节,数百年前在凡界苗疆之中,我也曾使用它击败过一头魔貊。只是想起风阡,想起那时候点点滴滴的事情,我又有些微微失神,半晌不语。
“兰姑娘?”
我回神抬头,见水陌正望着我。
“可是此事太过棘手?”他问道。
我摇摇头:“没事,我能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凝神思索,先念了句金术诀,变幻出一道光剑向着那魔气之源刺去。
“砰——”
伴着一声巨响,一只黑色蛟龙突然破山而出,极其痛苦地扭着身体,吼声震天,好在我早有准备,迅速用光剑将蛟龙的身躯斩成数段。那魔蛟的肉身既被我斩杀,就此化成黑烟不见,只剩元神试图逃跑,我立即念出封印咒诀,光剑又瞬间化为一方巨大的钟罩,将它的元神封住,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过了半个时辰,我额头见汗,金色钟罩渐渐同山口融为一体,魔蛟的元神终于被重新封印。我吁了一口气,放下手臂,转过身走回到水陌身边。
漫山的大雪衬出了他的轮廓,山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袍,而他犹如这雪山之中开出的濯雪之莲,令身后所有的雪白和皎洁都黯然失色。
水陌目光中的担忧在看到我转身那一刻终于消退,问道:“成功了?”
我点了点头:“成功了。”
而我也发觉,自己的功力像是真的突然比在檀宫时要强上许多。如此轻易地封印魔兽,若是放在二百年前,几乎是我不敢想的事情。
水陌颔首,温言道:“辛苦了。”
“咦?”我望向他的身后,微有些惊讶。
两朵水红色的莲花不知何时盛开在雪山坡上,紧紧挨在一起,如同在魔气消失的刹那重新恢复了生机,盛放于白色的雪中,熠熠夺目。
好美。我心下正在惊叹,水陌不知何时已走了过去,将那红莲采摘而起,向我走来。
“这是幽容国特有的并蒂红莲,想来兰姑娘并未见过?”水陌走来,将那两朵红莲递在我面前,“红莲因灵气而生,无根而开,只开一冬,可随处移植。这并蒂双莲倒是十分少见,你若喜欢,便送给你。”
他的目光,他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缕,是那样温暖而熨帖。
我愣愣地看向他。
“哦,是我唐突了吗?”水陌有些歉意地笑道,“抱歉。”
“啊,没有!”我连忙道,“我喜欢的,很喜欢。”
我的脸颊如同被火烧,小心地接过那并蒂莲,又抬头看向水陌。
他这样温柔的言语,使我一时晕眩,如在梦中。我不禁想起,从前风阡是极少能这样同我说话的,就算偶尔这样同我说话,我也不敢同他对视太久。而面对和风阡一模一样的水陌,我终于敢于直视他的眼睛,却在对视之中,感到自己仿佛深深地陷了进去——
他如墨玉一般的双眸是潭水,是黑夜,是我的劫数。
回到幽容王宫,已是入夜时分。我小心地将那两朵红莲抱在怀里,回到住处,尚未进门,忽觉背后有凉意侵袭而来。
我一凛,回转过身,看见水陌的侍卫长姜婺正立在院中,冷冷地看着我。
“国主如此信任你,但是我做不到。”姜婺的声音如同寒冰,“倘若你胆敢对国主不利,我定会第一个杀了你!”
院里的雪尚未融化,在夜色中反射着微微的寒光。而姜婺的言语如同这寒光中的一缕,闪动着不安和威胁。
我一时沉默不言。
“你同那共工后裔,究竟什么关系?”姜婺再问道。
“你说明煜?”我道,“我同他没有任何关系。”
姜婺喝道:“一派谎言!若没有任何关系,你怎会从法场里将他救出去?”
“你们找到他了吗?”我忽然问道。
姜婺一愣:“什么?”
“我是说,你们找到共工后裔明煜的下落了吗?”
姜婺目光一沉:“没有。那小贼自上次逃脱以后,就好似遁地消失一般,整个幽容国中,遍寻不到他的踪影。”
我心下一紧,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释然。
找不到明煜,就找不到残冰剑。找不到残冰剑,我ansha水陌的任务也就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不,并不是无限期。我还有三年的时间可以拖延。在寻回残冰剑之前,我有足足三年的时间可以拖延——同我生来漫长的五百年相比,这三年无异于白驹过隙,可是我又觉得,这足足一千多个日夜,还是很漫长。
漫长到可以留给我时间,让我慢慢认清水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漫长到我可以暂且忘记自己的来历和目的,在这陌生的国度和世界里,偷偷享用和他安然相处的时光。
姜婺追问我道:“那么共工后裔明煜到底逃去了哪里,你可知情?”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姜婺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你不相信我,那有什么关系。”我忽然微笑道,“只需你们国主相信我,那就够了。”
姜婺一愣,怒道:“你——”
我不再理他,转身走进屋里,紧紧关上了门。
【花盛】
幽容国中的十二个魔脉,需要我一个个去封印。有些魔脉距离王城极远,甚至需要数日的往返路程,而平时水陌政务繁忙,平均一个多月才能有一天的时间陪我前去封魔。
四月,天气终于暖和起来,在雪融之时,我在王城之外十里之遥的地方斩去了一根魔蛇化成的参天巨木。
五月雷雨如注,我们冒雨去了一处被魔气染黑的池塘,在大雨里冻得瑟瑟发抖,同池塘里的魔蛙斗了半天,才用冰冻术将它冻住。
六月,幽容国里秋风萧瑟,我在一处枫林里和一只魔鹫相斗,那家伙跟白其一样不好对付,我一时大意,差点被它啄破了脑袋,好在关键时刻水陌在旁紧急出手,用姜婺的弓箭射中了它,我才得以成功将它的元神封印。
如此忙了大半年,我帮助水陌封印了幽容国七八处魔脉。每一次都是有惊无险。水陌总是陪伴在侧,时时看视着我,每每同我一起淋雨,挨冻,被挠,从未有过抱怨之词。回到宫中之后,他便会送来许多用得着或用不着东西给我,或是吩咐侍者们给我准备我爱吃的小菜,让我大快朵颐。
而平日不需出门封魔的时候,我就会在幽容王宫里到处乱转。水陌从未娶过后妃,偌大的王宫里除了侍者和随从,就只有我一个人。有时候我甚至会在水陌处理政务的时候,跑去他的书房,偷偷地在窗外看他,每每看得水陌从案卷里抬起头来,无奈地摇摇头:“你又在看什么?”
我不好意思地探身出来,道:“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水陌一笑,放任我进入他的书房里看这看那。
若是姜婺此时也在,定然会极为警惕地盯着我。但姜婺经常有任务在身,往往并不在水陌身旁。水陌也不喜侍者在侧,所以大多数的时候,王宫的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人。
有一天夜晚,我在水陌的书房里乱转,无意中看到了一册天书。
这一份天书被放在书房的角落里,抄在了极薄的书简上。经过漫长的岁月,竹简早已泛黄变脆,上面的字迹也不甚清晰。我小心将长长的竹简铺平开来,发觉这是极早之前誊写的版本,上面的记述和我在檀宫所看到的天书略有不同。那发黄的最后一页,上面刻着的小字已是极难辨认。
“共工触断不周山,天柱倾塌,幽容,幽容……”我试图在昏暗的烛光里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幽容国之将灭,沉入盘古神境,自此终焉。”水陌在一旁补完了这句话。
我微微一愣,抬头看向水陌。
水陌合上一卷案宗,转过身来看向我。
这便是这一册天书的最后一行字了,原来上面的神界故事只停留在七千年前,共工怒触不周山,幽容国跌入幽容境的那个时代。
水陌微微一笑,说道:“想来作为共工后裔的明煜,曾同你说过我与共工一派的恩怨。”
他这般毫无掩饰地提起明煜,我不禁一僵,不知该如何作答。
“共工后裔自诩是幽容正统,理应为王,七千年来一直同我争斗。”水陌收起笑容,墨黑的眸子里透着冷漠,“然而若不是当初共工叛乱,又触断不周天柱,幽容国民如今又何至于被困在这里?”
我默然。
水陌又道:“当初幽容国被贬下神界,跌入幽容境内,不再有神界灵气和祭祀供给,加之气候混乱,处处都是瘟疫和饥荒。彼时共工之子在位,不仅无力挽救这些变故,竟还妄想组织叛军继续反抗天帝,打破结界,逃出幽容之境,结果造成国内一片混乱,国民饿死病死无数,人口锐减大半,若非我重掌政权,千万幽容神民早已尽成怨灵。”
尽成怨灵……
我忽然想起进入幽容结界时,夹缝里那些可怕的鬼影,莫非就是死于那场混乱,却无法逃出结界转世投生的国民怨灵?
我望着水陌,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心系国民,极为称职的好国主。我想起这段日子游历幽容国时,遇见的幽容国民们无不是对他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畏。他仿佛就是为拯救这片土地而生,让一个濒临灭亡的国度度过了最可怕的劫难,又在恶劣的环境里安然生存至今。
可是,我还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你当初,是怎么来到幽容国的?”我忽然问道。
水陌微怔,思索片刻,摇头道:“时间如此久远,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一愣。
“为何会不记得了?”我问道,“你难道会不记得你的来处?身份如何?”
水陌摇头:“来到幽容国之前的记忆,对我而言是一片空白。而且,我也没有去追究过。”
我怔了半天,斟酌着说道:“那你可认识——或是听说过……风阡这个人?”
水陌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咚咚乱跳。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听到答案,他们为何会生得一模一样?为什么只有眼睛颜色不同?为什么风阡会派我来杀他?他们从前是兄弟?是仇人?还是……
“风阡?是神界之人吗?”水陌问道。
我一愣,点了点头。
“我对神界人物,一概毫无兴趣。”水陌说道,“我既降生在此,被国民们拥为国主,便要担负起抚恤国民之责。我平日阅读天书,也不过是为了更了解神民们之前生存的模式而已,如今盘古结界封闭,幽容国民们已无可能逃出结界,我唯一的任务,便是要他们在此安度余年。”
水陌像是完全不知道风阡的存在。我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微微有些失落。
却又莫名升起了新的情绪。
水陌和风阡,真的是太相似了。有时我甚至觉得,如果风阡不是居于仙境的世外之神,而是一名红尘中人的话,大概就是水陌这个样子。他处变不惊的性格,他的温柔,他的冷漠,一切都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可是他们终究是不同的。风阡是神,水陌却更像一个人。他不似风阡那般对其他人毫不关心,他有人的情感,他爱他的子民,爱他统治下的国度,而我可以同他一起出游,和他畅谈,可以在他面前开怀大笑,或是黯然神伤,而这些都是我在风阡面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对我而言,水陌仿佛就是另一个风阡,一个脱去了神仙的驱壳的风阡,仿佛就是我幻梦里的那个人……那个“青檀”。
水陌似是没有注意到我的怔忡不定,他拿起古旧的天书,望着最后一页几乎消失的刻字,轻叹一口气,似在自言自语:“若不是你翻出此天书来,我几乎已经忘记……我来到幽容国,至今已经七千年了。”
我抬起头望着他。
烛光下,水陌的眼眸游离,目光里似有一丝深沉的哀伤。
七千年,他不知在这空旷的王宫里独自度过了多少个日夜。窗外繁花白雪,春蝉夏月,然而他一直是一个人,永不老去,永无尽头,同这个世界漠然相对。
“七千年了,你……孤单吗?”我忽然喃喃问道。
水陌眸光一动看向我。
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他的面容也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良久,他忽然笑了,他的目光里闪烁着我看不清的影子:“你真的明白……孤单是种何样的感受吗?”
我一怔,同样笑了。
我想,这个词,在过去的五百年里,我或许比你更能够体会。
两个亘古孤单的人,如今正相对在同一处烛光下,看着彼此的眼睛,领略着对方的忧愁。可是,我们却无法将彼此孤单的故事分享,而且,或许永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因为迟早有一天,我会将残冰剑寻回,将我来此的目的和杀意寻回,然后,所有的这一切,都会在那一刻终结,永不归来。
我忽然感到一阵可怕的悲伤,如同被一柄尖利的匕首刺进心脏,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怎么了?为何要哭?”
水陌轻声说道,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将我落下的泪水拭去。
我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水陌,他墨黑的双眸宛如深潭,在摇曳的烛光里,美得透彻无瑕,美得不可方物。
可是听着水陌的声音,我却仿佛又回到了两百年前的那个月夜,脑海里有刺目的寒光划过,是风阡冷冷的蓝色眼瞳。
我一阵窒息,突然转身离开了他,猛地向着门外跑去。
“兰姑娘!”
我的脚步停滞了一下。
我听见水陌在我身后深叹一口气,说道:“明日一早,我们去雁归原。那里有幽容国最大的一处魔脉。”
从王城向西到雁归原,有将近一天的路程。前一夜我几乎彻夜未眠,翌日天色未晞,我便跟随着水陌一行上了路。一直到了夕阳落山之时,雁归原才在我们视线的尽头遥遥出现。
彼时已是十月,在遥远的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黑红色的花开了遍野。在夕阳之下,晚风之中,那成千上万个花朵闪烁着,摇曳着,如同诱人的罂粟。我们下了马,水陌对姜婺说:“你们留在这里,我与兰姑娘前去便可。”
姜婺面上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躬身得令:“是,国主。”
我与水陌徒步穿行在巨大的原野里,我一言不发,水陌也没有说话。我们彼此沉默着,一直到了原野的中心。
夕阳穿过幽容境白色的云翳向大地洒下刺眼的橙色光芒,我脚下踏过那些黑红相间的花朵,似乎能听见它们在风中诡异的笑。我有些毛骨悚然,停下问道:
“你说,这里是幽容国最大的魔脉?”
水陌也停下脚步:“不错。”
我皱了皱眉。此处的确有隐隐的魔气,但不像其他处魔脉一样是聚在一处,而是分散在整个原野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魔兽被封印在此,魔气竟会这般分散?
正在此时,所有的黑色花朵突然抬起头,一瞬间脱离地面,飞至空中。
“小心!”水陌喊道。
那些黑色的花朵飞至空中后,骤然间竟化成无数只硕大的魔蜂,遮天蔽日,嗡嗡和嘶声不绝,将我们包围。
我大吃一惊,倒吸一口冷气。
那些魔蜂在空中停留片刻,立即露出蜂刺和獠牙,急速向我们俯冲而来。我急忙放出金色光束,化成一道屏障挡住它们,成千上万只魔蜂们行动一滞,开始嗡嗡飞来,冲撞我的结界。
我望着那些横冲直撞的密密麻麻的魔蜂,它们距我愈来愈近,硕大的复眼和蜂刺令我头皮发麻。僵持了许久之后,恐惧慢慢摄住了我,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开始后退,却一个踉跄,退到了水陌的怀里。
水陌没有避开我。我突然感到他抱住了我,另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我整个人都陷在了他的怀中。
我不由得浑身一颤,僵住了身体。
水陌低声道:“不要怕,它们并不强。想想看,你从前是怎样对付这些魔物的?”
我心中忽然一静,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晰。
这处魔脉虽然庞大,魔气却很是分散,事实上,它们只是形状可怕而已,论强大远不及九枫林里的魔鹫。况且,这魔蜂虽然能分裂出无数肉身,但元神必然只能聚集在一处。我只需辨认出元神所在的肉身,就能一举将其击败。
我凝神望去,果然在群蜂中辨认出一只与其他魔蜂不同的蜂王,它体型大而笨重,藏在蜂群里,悬停在原地不动。我知道就是它了,猛然收回金术屏障,将其化为一道光剑,直向那蜂王刺去。
屏障消失的刹那,魔蜂们冲着我一拥而上,而我不管不顾,双眼只专注地盯着那蜂王。就在群蜂扑上来的那一刹那,那蜂王骤然被我刺中,嘶叫一声,霎时间被冲击极远,被光剑钉在了几丈外的地面上,所有的魔蜂也在一刹那化为乌有。
雁归原上,所有黑色的花朵都消失了,那诡异的笑声也消失了,只剩血红色的艳丽花朵盛开了遍野,在夕阳中随风摇曳。
我看着远方的金光慢慢化成封印,长吁一口气。
我转过身,望着近在咫尺的水陌,脸不觉一红,张口欲对他说:“谢……”
然而我另一个谢字尚未出口,水陌突然脸色一变,一下子抱住我,猛然向旁边躲闪开。
我吃了一惊,脚下一个不稳跌在地上,竟把水陌也拽倒在花田之中。
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黑影一下子从我的身侧掠过,那只蜂王竟未死透,骤然涨成一丈多高,凭空出现,似是将所有魔蜂的魔气汇聚而成,它一击未中,立刻转身,露出长长的蜂刺,再次向我们冲击而来!
我在水陌身下,两人皆来不及起身,我心下暗叫糟糕,而水陌一下子将我护住,我下意识将头埋在水陌的脖颈里,紧紧闭上眼睛。
然而片刻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睛,从水陌的肩头看去,只看见几缕黑色轻烟在风中渐渐消散。原来蜂王的元神已然被封,如今已是穷尽其力,剩余的魔气无法再支撑,尚未触及我们,就在半空中消失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初来幽容国时王宫里那条魔气化形的蛇,抬头对水陌笑道:“方才那魔气化形能不能伤人,你不是能看出来的吗?那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我?”——这句话那天水陌也曾问过,在我们见面的第一天,那时的他不明白我的举动,此时却做了和我那日一模一样的事情。
水陌却没有笑,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墨黑的双眸在夕阳下专注而真诚。
“我不能冒险。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它伤到你。”
他如是说道。
我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心跳开始渐渐加快。
他是这样想的。而那日奋不顾身击退魔蛇的我,何尝不也是这样想的?
我不愿让他受伤。无论他长得像谁,无论他是何身份——无论如何,我也不愿让他受伤。
我仰头躺在这血色的花田里,而水陌就在我面前的咫尺之内,他身后的夕阳映出他的轮廓,他身在阴影之中,无瑕的面容却比那夕阳更加璀璨耀眼。我觉得心脏已经快要跳出喉咙,嘴唇微张,却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水陌望着我,再次拥住了我。随即,他微微低下了头。
我蓦然睁大了眼睛。
唇上有温热的触觉传来,像是春雨,像是花朵,我紧张得如同抖筛,如同寒冷的冬天落在巢外的乳鸟,水陌拥得我愈紧,我愈是心神凌乱,无以安宁。
我艰难地,笨拙地回应着他的吻,感受着战栗和心悸。而这轻吻很快变成了热烈的激吻,在无边血色的花朵里,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却又充满了甜蜜和酸涩,如满月之夜的潮水,几乎要从我的胸腔涨裂开去。
血色的花朵依然在摇曳着,在刺眼的夕阳里绽放着,有蝴蝶靠近来,又惊得飞走了。
我轻轻摘下水陌头顶的玉冠,他如墨的长发倾泻在我的身上。我失神地看着他,他太美了,美得令我窒息。
“水……陌……”我低声唤着他。
水陌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微笑道:“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
“那你呢?”水陌忽然问道。
“我?”我一愣。
“我是说……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水陌柔声道。
我迟疑道:“我的父亲和兄长,还有……嗯,他们唤我寐儿。”
“哦,寐儿。”
我浑身一颤。
脑海里又是一道寒光闪过,是风阡那双冰冷如琉璃的蓝色眼瞳。
为什么他们唤我寐儿的声音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们连身上的清香之气也是一模一样?
不……我拼命摇头,想把这一切从脑海中赶去。我不要再去想风阡,不愿再去纠结水陌与风阡究竟有什么纠葛,更不愿再想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这一生里,从未有过这般疯狂,纵使那漫长的一生里我只能拥有这一刻。
只要……只要这一刻就好。
“你怎么了,寐儿?”
我回过神,期期艾艾:“我……我……”
“你想说什么,寐儿?”水陌吻着我的额头。
“我……只是想说……”
我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忽然说道,“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我立刻涨红了脸,羞涩之极的同时却隐隐觉得,自己像是将胸中郁结的情感终于释放出一般,仿佛五百年里被压抑的情绪都随着这一句话语滚滚而出,一时令我神智迷离,昏了头脑。
水陌笑了:“真的吗?”
我咬住唇,望着他点点头。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这刻骨铭心的爱意,尽管我弄不清它从何而来,却无法欺骗自己。
“那你呢?”我问他,“你……可也喜欢我?”
“你说呢?”水陌微笑。
我嘟起嘴,不满地看着他。
“我也喜欢你,寐儿。”水陌抚上我的脸,一声一声地唤着。我看见他眸中全是我的影子。
你也喜欢我……你也喜欢我……
我怔怔地望着他,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
“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喃喃说道,垂下眼睛,“就像姜婺说的那样,我来路不明,而且……”
“你是你,这就够了。”水陌打断了我的话,“我相信你,寐儿。”
我愕然抬头。
水陌一直在看着我,目光一直不曾离开,他墨黑的双眸邃如深潭。
可是我,是否值得你的相信?
泪花溢满了我的眼眶,我感到心如刀绞,几乎透不过气,可是我很快就决定忘记这一切。如今的我只愿意知道自己爱上了水陌,疯狂地爱着他,其余的一切都被我抛诸脑后。我伸出手抱住水陌的脖颈,抬起头深深地吻着他,我紧紧闭上眼睛,感受他给与我的爱和疼痛。
我感到自己仿佛是一片从枝头飘落的叶子,慢慢地向着那大地沉去,在漫天的夕阳和爱抚里,一寸一寸地将自己迷失。
【雪终】
幽容国再一次飘起雪的时候,已是很久很久以后。
这一日将近深夜,窗外寒风呼啸,卷着纷飞的雪花打上窗棂,而屋内的暖炉闪烁着红红的火光,一派温暖和安逸。我坐在镜前梳发,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琉璃镜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水陌半倚在床上,望着我微笑。床边的帷幔掩着他的面容,却不掩他深情的目光。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嗔道:“看我做什么?你明日一早还要上朝,政务繁忙,快早点睡。”
水陌微微一笑,从床上慢慢起身,道:“自从寐儿相助,如今十二处魔脉俱已被封,国中也无甚其他可让我担忧之事了。如今国民们民心稳定,每日处理政务不过例行公事而已。”
幽容国最后一处魔脉已于上个月被我们封印,那是在幽容国的极北边缘,我们在一处深谷封印了一只巨大的魔蛛。自此之后,十二处魔脉全部被重新封印,幽容国从此不必再受魔气困扰。
水陌说着,走到我的身后,从我手中拿过玉梳,为我梳起发来。
玉梳从我的发根缓缓移下,长长的头发从梳齿之间滑过,我从镜中望着水陌,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目光中尽是温柔,而这温柔出现在他无瑕的容颜之上,是令人无法不沉迷的美。
我一时怔忡,水陌一笑,忽然弯下身从身后抱住了我,在我耳畔轻声呢喃:“寐儿在看什么?”
他吹出的气拂在我的后颈上,我红了脸,咯咯笑着,半是羞涩地躲避着他:“走开啦,痒。”
“哦?那我就走了。”水陌故意将梳子还给了我,作势要离开。
“不……不要走!回来陪我。”我抓住了他的衣袖,撅嘴看着他。
水陌笑了,低下身吻了吻我的脸颊,望着镜中的我,说道:“寐儿,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曾对你说,倘若十二处魔脉封印成功,我便会答应你一个要求么?”
我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顿。
“这个要求,你如今可以提了。”水陌温言道。
我心头一颤,低头道:“嗯……我还没有想好。”
“一个月前你便如此说,如今一个月过去了,你仍尚未想好?”水陌道。
我摇了摇头。
水陌停顿片刻,忽然道:“那么……我可不可以向你提一个要求?”
我疑惑地抬起头看他:“你想提什么要求?”
水陌挽起我的一绺长发,乌黑的发丝从他的指间滑落。
“寐儿……嫁给我做王后,可好?”
我手一松,手里的梳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叮当作响。
镜中的我惊愕而慌张。
“你……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寐儿,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七千年来从未想象过的幸福快乐。”水陌这样说着,他在身后将我拥紧,将头埋在我的后颈里,“所以我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能永生同你相伴。”
他是那样的深情而真挚,而我却慌张得愈发厉害了。
“寐儿……你不愿意么?”水陌问道。
“不,我,我……”我语无伦次,“我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对不起,寐儿,是我唐突了。”水陌放开了我,站起身来,“天色已晚,我们先好好休息,此事不急,你大可考虑清楚后再给我回答。”
这一夜,窗外寒风呼啸,砸在窗上声声闷响。
水陌已在身旁熟睡,而我睁着眼睛,彻夜无眠。
我的确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我就此留在这里,同水陌相守一生,再也不回檀宫,那会怎样?
风阡会怎样?哥哥和族人们,会怎样?
两年多来,明煜一直没有丝毫音讯,连同残冰剑一起,如同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连幽容国卫队长姜婺率领千百名卫兵在国内掘地三尺都寻不到的人,我自己又怎可能寻找得到?
找不回残冰剑,我那所谓ansha的目的也就形同虚设。如此一来,我这个任务,可不可以算是无疾而终了?
风阡给了我三年期限,然而他的神仙之躯无法进入幽容结界,自然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会不会有一线侥幸,我与外界从此断绝联系,彼此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
那哥哥呢……
想到哥哥,我心下一紧。
如果我不回去,那或许永远见不到哥哥了。他或许会继续留在桃源,或许会带领族人们离开。可是……
我一去不回,没有完成对风阡的承诺,风阡会不会对哥哥他们不利?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心乱如麻,脑海中一片混沌。
风雪渐渐地停了,外面的夜浓黑如墨。我躺在床上,心下纠结苦思,辗转反侧,一直到五更时分,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白日茫茫,雪花四处飘零,仿佛回到了我初来幽容国的那一天。
“兰姐姐。”
是一个清脆的少年的声音,他从那白雾中走来,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竟是明煜。
“兰姐姐,我回来了!我已经用你给我的剑练成了至高剑术,再无人能将我阻挡!”
他的声音高亢而兴奋,回荡在漫天的大雪里。
“我会用你留给我的残冰剑,结果了国主那奸贼的性命!”
他手中的剑忽然指向我的身后。
我大吃一惊,慌忙转身看去,水陌正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袍似是融入了身后的雪,无瑕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黑色的眼瞳忧伤地望向我。
“寐儿……”
一道雪白的光闪过,残冰剑倏然间向着水陌刺去,视野里刹那间一片血红。
“不要——!”
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我一下子从噩梦中清醒,坐起身来,大口地喘气。
日光从窗户里倾泻而来,外面已是雪晴时分。水陌早已起床,不在身边。
我怔愣片刻,梦里的回忆如山崩海啸般袭来,愈来愈强烈。忽然之间,一股鲁莽的冲动摄住了我,我突然跳下床,不顾一切地奔出房间,向着前宫跑去。
侍女在我身后喊道:“兰姑娘,您去哪儿?国主他尚在上朝……”
雪光在宫殿的屋檐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寒风阵阵将我的头发吹得纷乱,我一路奔跑到宏伟的前殿,满朝大臣正恭敬地立在殿下回禀国事,听到我急切的脚步声至,尽皆惊愕地回望看向我。
水陌坐在朝堂的王座之上,看到我也是一愕,站起身来:“寐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顾一切地穿过人群奔上王台,猛地扑在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水陌微微一顿,随即将我揽在怀中。
“寐儿,究竟怎么……”
“水陌,”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愿意嫁给你,永生和你在一起!求求你,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我觉得自己像是疯了,头埋在他的脖颈里,泪水滚滚而下,沾湿了他的衣襟。
“寐儿……”水陌轻抚着我的脊背。
众朝臣讶然,面面相觑,都在台下窃窃私语。
良久,水陌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对众人道:“诸位爱卿不必惊异。孤尚未向你们宣告——”
他稍一停顿,在众人瞩目之下昂然道:“这位兰寐姑娘,便是孤未来的王后!”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我听见风将雪花吹进殿来,点点是花开的声音。
半年之后,是水陌与我的婚期。
三月初韶,在境外的人间乃是春暖花开,但在幽容境内混乱的季节里,弥漫的大雪却从半年前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国主水陌在位七千年以来,终于要迎娶王后,所有幽容国民无不是欣喜有加,处处张灯结彩,将这盛典看作举国欢庆的节日。
三月十三,婚礼的前一日,整个幽容国的红妆都为我而铺展。侍女们忙前忙后,为我试妆,而我就像每一个新婚的女子那样,坐在窗前望向屋内屋外一派火红而热烈的颜色,心情既激动又复杂。
我终于要嫁给水陌了。我拿着针线,认真地为水陌绣着婚服,看着衣上并蒂花结垂下微微摇动的红色花穗,想起我们相识以来的种种,忍不住露出微笑。
“寐儿在绣什么?”水陌走到我的身边,看向我手中的花结,“哦,是并蒂莲?”
“是啊,就是我来幽容国的第二天,你送给我的并蒂红莲。”我仰头看着他,笑道,“可惜它们只开了一冬就败了,所以我要把它们绣成永远不败的花结,以后给你日日佩戴,好不好?”
我们的目光对视着,一室红色的花饰温暖而炽热。
“好啊,寐儿。”水陌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半年以来,水陌的温存有增无减。我生而数百年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快乐过。这样的快乐是一种令人沉迷的毒药,可以将所有曾经的不安和焦灼滤去。我渐渐淡忘了曾经所有的纠结,甚至忘记了我来到这幽容国最初的目的,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炽热的烛火。
水陌同我一起待了片刻,便又返回朝堂处理政务了。我留在房中认真地刺绣,到了傍晚时分,小蝶忽然走进屋来,躬身回禀:“兰姑娘,御卫军队长姜大人求见。”
我回过神,心下微微一惊,放下手中绣计,站起身来。
“让他进来。”我吩咐道。
姜婺出现在门口。他蹙着眉,神色凝重。
“兰……”姜婺顿了一顿,低头道,“王后娘娘。”
“我尚不是王后,你不必如此拘谨。”我道,“姜大人找我,可有事情?”
姜婺看了一眼四周的侍女,道:“卑职有一件事情想要禀告王后娘娘。”
我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侍者。待到房中只剩我二人,我道:“有什么事,姜大人请讲。”
姜婺半晌不语,叹了口气,说道:“王后娘娘,往日对您妄加猜忌,是卑职的不是。还望王后娘娘原谅。”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卑职今日前来,是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同您讲。”姜婺深吸一口气,道,“昨日在王城之外,我们发现了共工后裔明煜的踪迹。”
此言如同惊雷,我猛地睁大眼睛。
“他现在的身手,已是今非昔比。”姜婺声音凝重,“我们派去一百余人,竟全部为他所杀,而他居然能全身而退,再次不知所踪。我们推测,这三年来他一直潜伏在某处极其隐秘的地方,是以我们遍寻不到,如今既然现身,怕是要有所行动了。”
我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突突乱撞,震得我无法思考,只呆滞地看着他。
“王后娘娘之身手胜于我等,况且又能时时伴在国主身边。倘若明煜近期欲对国主不利,还望王后娘娘能有所警觉,保护国主。”姜婺说道。
姜婺说完,很快就离开了,只留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再一次清醒的时候,是水陌从朝堂回来踏进屋里的时候。彼时夕阳西下,他身后已是晚霞满天。
“寐儿,来。”水陌微笑着向我伸出手,“今天天色极好,我带你去看日落。”
我回过神,任他牵着我的手,一路来到了王城的城墙之上,带我看王城里外的彤霞万丈,十里红妆。
水陌笑道:“明日,寐儿便要成为我的妻,成为这幽容国的王后了。”
他的声音那般温暖,如同春日和煦的微风。
晚风吹动我的头发,远方白雪皑皑之下,无边山河仿佛被血色染红,一切恍如梦境。
如同美好的梦境,也如同半年前我那个可怕的梦境。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噩梦的情景控制不住地在我脑海萦绕,我突然感到恐惧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大叫一声,一下子回过身,埋首在水陌的肩头。
“怎么了?寐儿,你不喜欢?”水陌担忧的声音传来,他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浑身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不,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
“水陌,”我轻声说道,“如果……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或是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你会恨我吗?”
“你在说笑什么?寐儿不可能做对不住我的事情。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那样好。”
水陌抚慰着我,像在抚慰一个任性哭闹的孩子。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这个问题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和纠结。
远方有鸿雁的鸣叫阵阵,夕阳和晚风一起将我们环绕,时而温暖如火,时而寒冷如冰。我没有再说话,只紧紧地拥着他,小心地这一刻的温柔珍存。即使将来有一天,我不再拥有这样的温柔和幸福,我也要将它刻进我的骨髓里,永生不会忘却。
三月十四,婚礼正日。这是我来到幽容境的第三年。
而这一日,也是风阡当初给我最后的期限。
我身披赤色霞衣,登上幽容王宫的高台,同水陌一起,接受所有幽容国子民的朝贺。大礼繁琐,连绵不绝,而我一直茫然出神,望着远方落下的大雪,魂不守舍。
水陌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神看向他。
水陌微笑道:“寐儿倦了吗?就快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歉意地低下头。
“我知你昨夜彻夜未眠,待得今日事毕,我会带你去好好休息。”水陌说道。
庄严的礼乐在耳畔回响萦绕着,天幕上的雪再一次落了下来,侍者们擎起巨伞,漫天的雪花在空中织成一片雪帘。我重新望向前方,目光越过毕恭毕敬行礼的人群,不经意间停留在远处几处巨柱之上。
那四根巨柱是数千年前幽容国大乱的时候留下的从前王宫的遗址。旧宫不再,而这几根巨柱依旧耸立,庄严地宣告着国主崇高的地位。
漫天的大雪里,它是这盛典里极合适的装点,也是极好的藏身之所。
我忽然发现一处柱子那里有些不对,眯目望了片刻,瞳孔骤然一缩。
乐声里,我霍地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奔跑向高台的边缘。
“寐儿!”水陌一惊。
我在高台的边缘停下,猛地放出一道光剑,向东侧的巨柱刺去。
光剑辐射出巨大的光阵,台下的臣民们皆被我突然的动作惊吓到,纷纷向一旁退去。那光阵瞬间化为屏障,将所有人遮挡在外,只留一线锐利剑锋,刺向巨柱之后。
“寐儿?你怎么了?”水陌在我身后急声呼唤。
我没有回答,紧盯着那巨柱,又是数下剑光刺去,“喀拉——”一声巨响,巨柱折断,应声倒塌。
众人的惊叫声中,一个人影突然间从巨柱之后显现,骤然腾空而起,跃上了西方的巨柱之顶。
“哈哈哈哈!”
一个少年立在那巨柱之巅,狂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一头长发竟呈火红之色,赤色的乱发在风雪中飞舞,他狂笑着,宛如天书中描写的,那不可一世的昔日水神共工。
“居然被你发现了。”少年收起笑容,将手中长剑提起,指向我们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射出红光,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兰姐姐,我当初可是说过,你如此信任我,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水陌缓缓站起身来。
周遭的臣民全部陷入寂静,漫天的大雪里,他们全都呆立在当地,仰头看向明煜,惊愕地看着这位数千年前的共工神王留下的后裔。
而我同所有人一起,一动不动地看向明煜。
这一次不是梦,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但他与我噩梦中的形象,一点也不一样。
三年过去,明煜的身材高大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模样也早已不似三年前那般稚嫩天真,而是变得沧桑成熟,甚至带着几分狰狞和扭曲。他眼瞳发赤,印堂发紫,头发也尽变成了火红,我一看便知,明煜定是为了练残冰剑急于求成,数次走火入魔,才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只有他手中的长剑雪白而锋锐,光华萦绕,吞光吐锋,一如三年前我将它交付于明煜时的样子。
残冰剑。在这三年里的最后一天,我终于又重新见到了它,而它就如同冬日里一缕寒冷的晨光,将我从长夜里沉迷的梦中残酷地唤醒。
漫长的沉默后,我目光一沉,对明煜道:“把残冰剑还给我。”
“还?呵呵。”明煜冷冷一笑,“兰姐姐,我想你已经中了国主陛下的迷魂药,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如今且让我来提醒你一番,如何?”
我心下猛然一紧。
“你可是忘记了?三年前的三月十四,你来到幽容国的第一天,就对我说要取这幽容国主的性命。”明煜拿起残冰剑举在空中,慢条斯理地说道,“彼时你手持这残冰剑,口中说着定要手刃幽容国主,言之凿凿,是何等的坚定。我本以为你同其他刺客当有不同,没想到你和他们一样,一见水陌国主的长相,就被他迷惑,不但三年来为他所用,如今竟然还要嫁他为妻了!哈,哈哈!”
明煜的笑声回荡在漫天的风雪里,风雪吹动他的赤发,如同魔神一般邪气十足。我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心乱如麻。
水陌就在我身后,我慌张地转过身,看向他。
他蹙着眉头看着明煜,却一直没有看我。我的心疯狂地跳着,我想说话,我想同他解释这一切,可是……
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明煜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
“你若定要我将残冰剑还你,也不是不可以。”明煜讥笑道,“不知你拿回残冰剑之后,会拿它作何用?是会把它束之高阁,无动于衷,还是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用它刺死你身边的夫君?”
“水陌……”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如鲠在喉。
水陌终于看了我一眼。
他如墨一般的眸子里,是我看不清也看不懂的神情。
我心下一紧,伸手抓住他。
水陌淡淡道:“他是冲着我来的。你先站在一边。”
我一愣:“水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像风阡那样冷漠,那曾经刺穿我心脏的冷漠,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唤我寐儿,我莫名心慌起来,想要说话时,他却再次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绕过了我,走到那高台边缘。
水陌一身赤色衣袍立在那茫茫的白雪里,宛如冰雪中升起的火焰,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他面前刹那失色。
明煜脸上疯狂的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怒火和愤恨。
“水陌!你这个不明来历的外族人,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明煜高声道,“今日我共工后裔明煜在此,誓为我的先辈们报仇雪恨!若你识相,就乖乖让出国主之位,我或许还会让你死得好看一些!”
他肆无忌惮地立在那巨柱之上冲着我们喊话,我望见姜婺正率领着数队卫兵,悄悄从后面向明煜逼近包围。可是明煜三年来修炼残冰剑,走火入魔之际亦会让神族之力觉醒,这些人怕是……
而水陌依旧立在当地,长袍在风雪中猎猎飞舞。
“谋权篡位?”水陌微微一笑,“虽然七千年来,孤已记不清有些陈年往事,但有一件事仍然清楚地记得:孤当初是被众长老与国民们拥为国主的。”
“哼!不过是因为那时幽容国的长老奉行天象,说将有神人降世救我幽容,呸!”明煜咬牙,“什么神人降世?我们共工之后乃是幽容国唯一正统之主,岂是外来之人能篡夺的?只不过因你长得惑众,他们被你的皮相所骗罢了!如今这些国民们也是一样!”
“仅以皮相,岂能治国?”水陌收起笑容,冷冷道,“孤既居国主之位,七千年来,幽容国再未有过当日的混乱。当初共工神王为了一己意气,撞断不周山,迫使幽容国跌入此境,导致国民陷入惊慌和死亡之时,可曾想过尽到国主之责?”
“胡说!”明煜怒道,“我先祖之所以触断天柱,就是不想幽容国被天帝罚下凡间,才出此下策,让国民们暂居介于神凡二界交会之处,以寻他路!若不是你,我们早就能趁着结界不稳之时冲出去,回到神界跟天帝算上一账了!”
“是共工叛乱在先,幽容国民才会受他牵连。”水陌冷冷说道,“你既然认为共工让幽容国跌入此境是为幽容国民着想之举,那共工之子为何又要在幽容国民陷入危难时穷兵黩武,意图牺牲大多数国民破坏结界,再去与天帝相斗?”
“你……”
水陌目光一寒:“况且,幽容国处于不周山之断层,若以蛮力打破结界,稍有不慎,天柱便会有再次倾塌之危险!届时不仅是幽容国民,整个六界都会因此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铮然回荡着,所有人鸦雀无声。
明煜睁大眼睛,忽如醍醐灌顶:“六界生灵……我知道了!你要保护天帝统治的六界生灵,这才是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你是轩辕天帝派来幽容国的,对不对?”
水陌微微眯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幽容国与轩辕氏,自万年前始就不共戴天,我幽容国民怎可能甘受你这名轩辕天帝指派而来的外人统治?”明煜高声怒喝道。
水陌淡淡一笑:“很好,那你大可去问问如今的幽容百姓,看他们是愿意继续归孤统治,还是愿意追随当时将他们置于如此境地的共工后裔?”
说着,水陌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国民。那些仰望着二人的国民们听着二人的对话,窃窃私语,渐渐耸动起来。
我在一旁默然望着他们,水陌气定神闲,容颜气度绝世无双,在漫天的风雪里宛如上古之神降世,而明煜虽然形貌极似七千年前的共工神王,却疯狂至极有如入魔之状,甚至不必争执,不必辩论,便高下立判,胜负已分。
“我等愿受国主统治,在此安居!”
“国主心系国民,我等心悦诚服!”
“国主千古!”
大雪里,臣民们的呼声此起彼伏,千百名幽容国民纷纷拜倒在地,诚心诚意地跪伏在这位统治幽容国长达七千余年的国主面前。
“你们……你们!”明煜目中突然迸发出红光,厉声道,“不忠于主者,全都该杀!”
“上!”趁着明煜心神不稳之际,姜婺一声令下,数十名卫士一拥而上,向明煜扑杀而去。
然而与此同时,明煜突然仰天长啸,身上迸出红色烈光之影,仿若漫天无数的血色红鸦霎时间冲上天空。他挥起手中残冰剑,剑光如电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刹那间,台下所有被剑光波及的人尽数倒在地上。
狂风夹着冰雪袭来,巨大的声波冲击着我的耳鼓,我拼命抓住高台上的石阶,不让自己被狂风吹走。
片刻之后,狂风停了,我抬起头来,发现除了王台上的我与水陌以外,台下的不仅是姜婺及其卫兵,所有的幽容国臣民竟都已被这狂风震昏,四散倒在雪地里。
而水陌依旧立在原地,风雪吹起他如墨的长发纷乱如云。
“六界之灵,强者为尊!我只需除掉你,便可一了百了!就是他们再想拥护你,也不过是在拥护一个死人!”
明煜吼叫着,他突然刺出残冰剑,剑尖倏然射出一道白光,白光又分射成数十道疾光,如无数飞矢一般冲天而至,越过巨柱与高台之间的数丈距离,直向着水陌刺来。
眼见那剑光就要刺向水陌,我骤然出手,放出一个巨大的光罩,铸成一道屏障,一下子将那剑光挡在屏障之外。
水陌微微一顿,回头望向我。
我咬紧牙关,拼尽力气与那剑光对抗,可是那剑光的力量远远出乎我意料之外。那些剑矢在屏障之外持续袭来,刺目的白光连成一片,如同一道巨大的罗盘在旋转,寒冷刺骨。
我戄然一惊。这是十剑冰杀……明煜竟然练成了十剑冰杀?
明煜的目光忽而一转望向我,再次笑起来。
“兰姐姐,难道你忘记你三年前离开樊山前最后一句话了吗?”明煜疯疯癫癫地说道,“你说,明煜,你若好好修习残冰剑,说不定有一天,还要靠你去刺杀那幽容国主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手在颤抖,浑身也在颤抖。
明煜大笑道:“如何,兰姐姐,你曾亲口说过的话,竟然就此不算数了?”
我已经不敢再去看水陌的表情。我想,水陌大概永远不会再相信我了。三年以来,我一直隐瞒着他,欺骗着他,以为自己在梦里不愿醒来,这个梦就会长久地做下去。
可我今天还是醒了,这一场黄粱一梦,镜花水月的爱情,终究是有了这样的收场。
对不起,水陌……
雪白的剑光不断地向我逼近,巨大的力量袭击着我,刹那间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剧烈的疼痛袭来,痛得我眼前一黑,腥甜的鲜血涌上了喉咙。
伴着疼痛,我仿佛感到生命一点点从我身体中流逝而去。
这……就是死亡了吗?
我的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兰邑的梨花,蓟城的夕阳,骊山的血月,檀宫,桃花源,幽容国漫天的雪……我以为将死之人会将一切都看淡,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心中埋藏的所有的爱与恨,全部陡然被放大了。
若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我生于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我绝不可以让水陌死!
我瞳孔骤然一缩,将自己所有的元神和力量都逼迫而出,手中的屏障猛然扩大,竟硬生生将那剑光逼了回去。
“寐儿……”
我仿佛听见水陌轻轻的叹息。
可是我仍然不敢去看他,只觉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目。
“兰姐姐,你着实厉害。”明煜收起笑容,狠狠道,“念在你曾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本不想杀你,只是,你也太过碍事了!”
明煜突然收起剑光,手臂重重一挥,竟将残冰剑脱手掷来,雪白的剑身从空中划过一道直线,一下子刺透了我的屏障,向着我的心脏直冲而来。
我呼吸骤停,紧紧闭上眼睛。
呲——
我听到锋利的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却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疼痛。
我睁开眼睛,突然感到一片冰水从头顶浇下,冰凉了全身。
水陌挡在了我的面前,为我挡下了残冰剑。
剑身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入,他踉跄后退两步,慢慢倒在了王台的白雪之上。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对我而言却长如一生之久,就像我无数个噩梦里,最害怕的那个瞬间。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我失声大喊:“水陌!”
我狂奔向他,跪倒在他的身边。他的血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冰白血红那般刺眼。他闭着眼睛,雪下得极大,落了他一身,似要将他深深埋葬。
我疯狂地将他身上的雪扫开,颤抖着抚摸着他冰凉的脸:“水陌……水陌!你醒醒!醒醒……”
雪在我的指尖融化,仿佛利针穿透肌肤,冰凉刺骨。
我握住残冰剑的剑柄,想将它从他身上拔出,可是我的手在颤抖,全然不听我的使唤。
忽然,水陌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急忙看向他的脸:“水陌……水陌?”
水陌的眼睛慢慢睁开,对我微微一笑:“寐儿……”
风雪在肆虐着,呼啸着,可是什么也挡不住这一声呼唤,我再也忍耐不住,失声大哭起来。
“水陌,水陌,你怎么这样傻……”我泪流满面,“你为何要救我?你难道……难道不知道我接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水陌缓缓道:“你于法场上救走共工后裔……再见你时又潜伏在王宫外的大树上……那时的我便有感知,”他的眼睛望着我,墨黑的眸子里仿佛落满了雪花,“只是彼时我想要赌一赌……最初只是想赌你封印魔物的能力,却是没有想到……最后竟赌上了自己的心……”
我的泪水滚滚而下。
“七千年了……七千年来,我从未为自己而活。”水陌叹息,“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生,只知日夜为幽容国奔波辛劳,安国恤民,让幽容国民得以在逆境中生存……”
水陌望向我,目光温柔如水:“我如此生来七千余年,却在最后的三年才遇见寐儿……即使如此,也算是命运对我极大的眷顾了……”
他的呼吸渐渐微弱下去,而残冰剑忽然开始微微抖动,剑身散发出莹白色的光芒,似乎水陌的魂魄正渐渐地被它吸噬而去。
我一惊,再次想要将残冰剑从水陌的身体拔出,却感到剑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同我对抗着,让我难以如愿。我慌张无措,却又心乱如麻。
“寐儿。”水陌摇头,“我大限已至,不必再费力了。”
“不!不可以!”我拼命摇头,“水陌,你还记得你尚欠我一个要求吗?我现在就要求你,不要死,不要死!回来陪着我,做我的夫君,我们尚要在一起,生生世世……”
说到后来,我已是哽咽之极,泣不成声。
水陌,这一场赌局之中,赌上了自己心的人,不只是你一个。甚至,另一个人输得更惨,更无可挽回,一败涂地啊!
“生生世世……”水陌叹息。
他无瑕的容颜愈发美得惊心,宛如同那白雪融为一体。
“这三年来,我很幸福。”水陌微弱地说着,他的手倒了下去,“寐儿,好好活着……”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我再也看不到那双墨黑的双眸专注地望着我,再也听不到他温柔的声音唤我寐儿,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珍爱我胜过他自己的生命。
眼泪已经不知是否流干,巨大的空虚和悲伤从我心中贯穿而过。我呆呆地保持着握住残冰剑剑柄的姿势,望着长长睡去的水陌。
水陌的生命停止了,残冰剑上的白光也消散无影,那股与我对抗的力量终于消失。我的手依旧颤抖着,仍然无法狠下心将残冰剑从他的胸口拔出。
“兰姐姐……咳咳,咳咳咳……”
明煜不知何时爬上了王台,一步步向我走来。他的红发在风雪中凌乱地飞舞着,瞳孔迷茫,声音虚弱而恍惚。强用十剑冰杀所产生的巨大反噬之力,即使他是神王之后,也难以避免。
“兰姐姐,为何会如此伤心?不就是当不成王后了吗?”明煜踉跄走来,疯疯癫癫地笑道,“如果你愿意,当我成为国主之后,依然可以封你做后……”
我胸中悲愤的怒火一触即发,猛地转身,抽出残冰剑一剑将他击飞,明煜一下子跌去数丈之外,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我瞬间欺至他身前,将剑尖指在他的咽喉。
明煜似已经神智混乱,赤色的瞳孔涣散,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看着我。
剑尖的鲜血在一点点地流淌。那是水陌的血,无声地在大雪中落下,也如同我心尖流下的鲜血,一滴一滴,永无止境。
许久许久,我缓缓收回了剑。
有意义吗?杀死水陌的,并不是明煜。
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啊!
我转回头,一步步向着水陌走回去。及至跟前,我突然立住了脚步。
我愕然发现,水陌的身体竟慢慢融化入了白雪,仿佛他本来就是自那白雪而生,如今不过是重新归去。
你……本来就不是这世间的人,对吗?
我跪在他死去的地方,怔怔地看向他消失的痕迹。
你只存在于我的梦里,我的想象中,我的内心深处,在忘却一切忧愁的地方。
我的水陌,我的忘忧之爱人。你如此决绝而去,甚至不给我留下什么信物和念想,不给我留下任何悼念的机会吗……
我在雪地里拨开白雪,疯狂地寻找水陌留下的遗物,终于在水陌消失的地方,发现薄薄的白雪覆盖着一样红色之物,我如获至宝地将它拾起,让它冰冷地躺在我的手心。
那是水陌婚服上的并蒂莲花结,是我在婚礼之前亲手绣成,亲自系于他的婚服之上的。
脑海中突然闪回三年之前,在那初见的白雪之中,水陌微笑着伸出手,递给我一双美丽的并蒂红莲。
“我要把它们绣成永远不败的花结,以后给你日日佩戴,好不好?”
“好啊,寐儿。”
可是如今,它的上面已浸满了水陌的鲜血。
夫妻并蒂,本应一世相守。如今我们,却已是生死相隔,永无再见之期。
雪下得愈发大了,台下的臣民们仍尽数在昏迷之中,天地间一片死亡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哈哈!”
我望向白色的天空,忽然凄然大笑起来。
沧沧幽容,皑皑白雪,予爱亡此,谁与独旦?
予心亡此,谁与?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