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书影……白书影……”
那具白骨听到这个名字，浑身的骨架都在剧烈颤抖。她空洞的眼眶里，幽绿的鬼火忽明忽暗，像是要熄灭，又像是要燃烧得更加旺盛。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混杂的嘶吼，而是变回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清脆中带着颤抖，绝望中带着不敢置信。
迦南行寂站在距离她三丈远的地方，没有再向前。他知道，这个距离是安全的，也是合适的。太近，会被当作挑衅；太远，又显得疏离冷漠。
“我还知道很多。”迦南行寂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父亲是个清廉的文官，最爱在院子里种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我知道你母亲做的桂花糕是全村最香的，每到中秋都要分给街坊邻居。我知道你的儿子最喜欢听你讲故事，最爱缠着你问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
每说一句，白书影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那些被她深深埋葬的温暖记忆，被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重新展现在她面前。
“我还知道，那个姓赵的将军，他手下的兵，用的是什么样的箭。我知道你丈夫倒下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我知道你母亲在自尽前，最后看的是什么东西。”
“够了！”白书影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她的手，不对，是她的骨爪，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骨，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那些她拼命想要忘却的画面，那些让她痛不欲生的回忆，全都涌了出来。
孙悟空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妖怪装模作样，见过妖怪巧言令色，也见过妖怪恼羞成怒。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妖怪会因为别人说出她的过往，而痛苦成这个样子。
这不像是演戏。这更像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时，那种本能的痛苦反应。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她……她真的……”
“不要被她迷惑了！”猪八戒突然大叫一声，“这就是妖怪的诡计！她是想让师父心软，然后趁机吃掉师父！大师兄，快动手啊！”
但孙悟空没有动。他的火眼金睛依旧能看到那股冲天的妖气，但现在，他也看到了妖气背后的东西。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恶毒，不是贪婪，而是……悲伤。
迦南行寂没有理会猪八戒的叫嚷。他看着蜷缩成一团的白书影，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怜悯。
“书影。”他轻声开口，用的是她生前的名字，“你恨那个姓赵的将军，这我理解。你恨这个不公的世界，这我也理解。但是，你为什么要恨无辜的路人？你为什么要变成那个伤害你全家的人一样？”
白书影的头颅猛地抬起，空洞的眼眶直视着迦南行寂。
“无辜？你说他们无辜？”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嘲讽，“当年那些兵丁烧杀抢掠的时候，村里的人在哪里？当我全家被诬陷的时候，那些平日里受过我父亲恩惠的乡亲在哪里？当我们一家四口的尸体被扔在荒野的时候，那些路过的行人在哪里？”
“他们都在哪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
“他们都在冷眼旁观！他们都在明哲保身！没有一个人为我们说话，没有一个人为我们伸冤，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我们收尸！”
“所以你们人类，一个个都是冷血的！一个个都是自私的！既然这个世界对我如此不公，那我为什么要对这个世界仁慈？！”
她的话如刀子般锋利，一字一句都透着对人性的失望和绝望。
沙悟净听得心头一震。他想起了自己还是卷帘大将时，天庭里那些勾心斗角，那些为了自保而袖手旁观的仙官们。或许，这妖怪说的，也不全是胡话。
猪八戒也陷入了沉默。他想起了自己被贬下凡时，高老庄那些村民的嘴脸。当他们需要他的力气帮忙时，一个个笑脸相迎；当他们知道他是妖怪时，立刻翻脸不认人，甚至要将他赶出村子。
人心，确实复杂。
迦南行寂静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人心确实有冷漠的一面。但是，书影，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沉默的人，也有他们的苦衷？”
“那些普通村民，他们面对朝廷的军队，能做什么？反抗吗？那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送命。那些路过的行人，他们可能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而那些明哲保身的乡亲，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要保护。”
“这不是为他们开脱，而是告诉你，这个世界的复杂，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白书影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和尚不是在为那些人开脱，而是在给她分析。
“更重要的是。”迦南行寂继续说道，“即使这个世界真的充满了冷漠和不公，你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回敬吗？你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人，这样的报复，有意义吗？”
“有意义！当然有意义！”白书影立刻反驳，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如之前那么足了。
“那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高兴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在了白书影的心头。
她想起了父亲那句“做人要问心无愧”。想起了母亲那句“善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想起了丈夫那句“纵然世道不好，我们也要保持初心”。想起了儿子那句“娘，为什么要做好人啊？”而她当时的回答是“因为这样，我们晚上才能睡得安稳。”
如果他们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白书影的骨架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这次不是愤怒，而是羞愧和痛苦。
她发现，她不敢想象亲人们的表情。不敢想象父亲会如何失望，母亲会如何伤心，丈夫会如何痛苦，儿子会如何害怕。
“我……我……”她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
“哈哈哈哈！感人至深啊！真是感人至深啊！”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白书影和迦南行寂之间。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盔甲，手持长刀的将军模样的鬼魂。他的脸色青白，双眼血红，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容。
“赵……赵仲谋！”白书影看到这个身影，立刻发出一声充满仇恨的尖叫。
“哟，书影丫头，许久不见啊。”那鬼将军舔了舔嘴唇，“怎么？现在和和尚交上朋友了？还谈什么仁慈善良？你不是最恨这些虚假的东西吗？”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一扫，瞳孔瞬间收缩。这个突然出现的鬼将军，身上的鬼气比白书影还要浓烈十倍！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鬼将军的手里，正握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着白书影的脖子！
“师父小心！这是个更厉害的鬼怪！而且，那妖怪是被他控制的！”孙悟空大声警告。
迦南行寂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他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得如此复杂。
“你就是那个赵仲谋？”迦南行寂冷冷地看着那鬼将军，“杀害书影一家的凶手？”
“正是本将军！”赵仲谋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甲，“不过，现在本将军已经死了。被那个昏君砍了脑袋，哈哈哈！不过没关系，死了更好，死了就可以和我的宝贝书影永远在一起了！”
他用力一拽铁链，白书影就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了几步。
“书影啊书影，你以为你变成妖怪，就能报仇了吗？天真！你的魂魄，早就被本将军炼制了锁魂链绑定了。你就是本将军的宠物，永远的宠物！”
“你想杀谁，你想吃谁，都得经过本将军的同意。而本将军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半点反抗都不能有！”
白书影拼命地挣扎，但那条锁魂链却越勒越紧。
“放开她！”迦南行寂厉声喝道。
“放开她？”赵仲谋哈哈大笑，“凭什么？她是本将军的战利品！就像当年一样，她永远都是本将军的东西！”
他猛地一拽锁魂链，白书影被拖得跪倒在地。
“来，书影，把这几个和尚都吃了。特别是那个多嘴的，先把他的舌头咬下来！”
锁魂链发出诡异的红光，白书影的眼中再次燃起了疯狂的鬼火。
“不……我不想……”她拼命地摇头，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向迦南行寂扑了过去。
孙悟空见状，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金箍棒横在胸前，准备硬接这一击。
但就在白书影即将撞上金箍棒的瞬间，她突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改变了方向，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一块巨石上。
“砰！”
她的头骨撞出了一道裂缝，但她的眼神，却清明了几分。
“和尚……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她用最后的理智，向迦南行寂发出了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