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孙殿下”五个字像惊雷砸下来,龚文彦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连话都不会说了。
扭着裴珣的侍卫吓得立刻松手,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珣揉了揉被扭得发疼的胳膊,没哭也没慌.
先侧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明明白白的询问:
娘,我该怎么做?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才转头看向裴烬,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却稳得不像话:
“裴都督请起。”
裴烬红着眼眶站起来,扫过刚才动手的两个侍卫:
“方才是谁动的手?”
两个侍卫瘫在地上抖成筛糠:
“回、回都督……是属下……”
寒光一闪,裴烬的刀已经出鞘.
两声惨叫同时响起,两根手指落在地上,血溅了一地黄土。
“以下犯上,按律当斩,念在不知者不罪,各断一指,以儆效尤。”裴烬收刀入鞘,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的饭食。
两个侍卫捂着断指疼得打滚,却不敢发出大声响。
龚文彦看着这一幕,魂都快飞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想抓我的裙摆:“知鸢!知鸢你帮我说说情!我不知道他是皇长孙啊!我刚才是一时糊涂……”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龚大人刚才说他是野种,要把他扔去后山喂狼,现在求情,是不是太晚了?”
龚文彦脸涨成青紫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龚承安站在后面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怯生生拉他的袖子:
“爹,什么是皇长孙啊?那个小乞丐为什么能坐那么好的马车?”
没人理他。
裴烬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曹娘子,这一年多多谢您抚育殿下之恩,末将代先太子谢过。陛下已下旨迎殿下回京,请您与殿下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我转头看向裴珣,他立刻走过来攥住我的手:
“娘去,我就去。娘不去,我也不去。”
我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笑了笑:
“好,娘跟你一起去。”
大黑摇着尾巴跑过来蹭我的腿,心声乐开了花:
【呜呜呜太好哭了!这母子情我磕一辈子!龚文彦那个傻x刚才那表情我能笑一年!终于要回京城了!】
我牵着裴珣的手走向停在村口的马车,龚文彦瘫在地上看着我们的背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裴珣靠在我怀里,小手牢牢攥着我的手指,认真地跟我说:
“娘,以后换我保护你,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我摸着他的头顶,笑弯了眼。
5
马车碾着官道跑得又快又稳,前后全是佩刀的锦衣卫开路。
比我当初坐驴车来北疆的时候舒坦了百倍。
大黑趴在车厢角啃裴烬送来的酱牛肉,油蹭得满脸都是:
【这日子简直是神仙过的!就是裴珣小崽子捧着本《孙子兵法》看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想啥呢?哦对哦,肯定是在琢磨回京城的事呗,换我我也慌。】
我靠在软垫上没戳破他,就静静陪着。
天擦黑的时候车队停官办驿站门口,裴烬过来掀车门帘,态度恭敬:
“殿下,曹娘子,下车歇息吧,晚膳已经备好了。”
用过晚膳,裴烬换了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末将有几句关于先太子的私事,想单独跟殿下说。”
我转头看裴珣,他攥了攥我的衣角,点点头:
“娘就在外间,哪儿也不去。”
我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个缝。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裴烬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还带着点哽咽:“殿下,还记得先太子吗?”
裴珣的声音轻轻传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记得。父王教我握枪的姿势,说曹家的枪法是天下最好的,说以后要教我上战场杀敌。”
裴烬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他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五皇子联合外戚闯宫弑君,废太子护驾的时候失手把五皇子打残,皇帝被外戚逼得没办法,只能当众废了太子堵朝臣的嘴,转头就把外戚全族斩了,却拉不下脸认错召太子回宫,后来废太子在圈禁的地方染了风寒病逝,临终前还攥着半块给裴珣刻的木枪,等着皇帝的赦令。
屋里静了很久,连大黑都忘了啃牛肉。
再开口的时候裴珣的声音稳得不像话,根本不像十岁的孩子:
“所以皇祖父找我回去,是因为愧疚?”
裴烬顿了顿:
“殿下……”
“我明白。”
裴珣打断他,
“但我回去,不是为了他的愧疚。父王教过我,身居高位要对得起天下百姓,要是我回去能让北疆的流民少冻饿致死几个,能让像我之前那样的小乞丐都有口饭吃,那我就回去。”
大黑的心声带着哭腔,爪子刨得门框咔咔响,
【呜呜呜我家小崽子怎么这么懂事啊!】
【比龚文彦那个活了三十多岁还吃软饭的强一万倍!先太子在天上肯定要哭了!】
裴烬沉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
“殿下仁德,先太子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过了会儿他从里间出来,看见我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裴都督有话直说就好。”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极低:
“曹娘子,有句话不得不提醒您,等殿下回京认祖归宗,皇室血脉尊贵,您……和殿下的母子名分,恐怕很难保住。”
我心口猛地一缩,其实我早想到了。
可真听见这话的时候,还是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
【我靠什么狗屁规矩啊!】
大黑瞬间炸了毛,扑过来咬裴烬的官靴,被我按住了还呜呜地叫。
“我知道。”
我摸了摸大黑的头,声音很稳
“但我答应过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他身边。”
裴烬看着我,眼里多了几分敬意,躬身行礼:
“曹娘子高义,末将佩服。”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没回头:
“还有件事,龚文彦半个时辰前快马加鞭往京城赶了,永宁公主在京里早就得了消息,正在四处打点。”
我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跑的还挺快,是怕我回京了跟他算换子、害曹家满门的旧账吧?
大黑气得直甩尾巴
【那狗渣男跑得比兔子还快!肯定是回去跟永宁那个毒妇商量怎么害我们了!】
【等着吧,到了京城看我怎么收拾他俩,我还认识京里御膳房的大肥猫呢,到时候让它把他们家的贡品全偷光!】
夜里裴珣躺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娘,”
他闭着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
“叔父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嗯。”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你说的那句话。”
我愣了愣:
“哪句?”
“你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有娘在,没人敢欺负你。”
他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越来越轻。
“那时候没想到真的有娘了。”
我眼眶一热,伸手把他搂得更紧:
“傻孩子,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睡得很沉。
大黑蹲在床边,心声软得一塌糊涂:
【不管到了京城有多少破规矩,多少坏人想拆这母子俩,我大黑第一个不同意。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6
京城的风裹着皇城特有的龙涎香气息吹过来,朱红色的宫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拉开,像沉眠百年的巨兽张开了嘴。
裴珣站在我身侧,小脸绷得平平整整看不出半分慌色。
大黑蹲在他脚边,夹着尾巴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声弱弱的:
裴烬在前头引路,一路穿过重重飞檐殿宇。
沿途跪满了宫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一道接一道往内传:
“皇长孙殿下回宫——”
声音像涟漪似的散到整座皇宫,一直传到养心殿门口。
总管太监王福全亲自迎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
“殿下,陛下在里面等您好久了。”
殿门推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龙榻上的老皇帝半靠着软枕,形容枯槁,两鬓全白。
跟我小时候上朝见过的那个威严帝王判若两人。
他看见裴珣的瞬间,浑浊的眼睛亮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珣儿……?”
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裴珣站在原地没动,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背,他才慢慢走过去,在榻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孙儿裴珣,参见皇祖父。”
老皇帝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摸着他的脸,嚎啕大哭:
“像!太像承宇了……朕的珣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裴珣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哭也没慌,只是轻声说:
“孙儿不苦,有娘陪着。”
老皇帝哭了好半天才平复情绪,这才注意到站在殿门口的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
“你就是曹知鸢?太子太傅曹怀远的女儿?”
我屈膝行礼:
“民妇曹知鸢,参见陛下。”
“你爹是个忠烈,当年满朝文武都避废太子如洪水猛兽,只有他冒死上折子力保。最后被奸人构陷满门抄斩,是朕对不住曹家。”
老皇帝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意。
“这些年你护着珣儿,朕记你的功。”
我压着喉咙里的涩意,声音稳得很:
“陛下谬赞,殿下是我儿子,护他是我该做的。”
老皇帝愣了愣,刚要开口。
裴珣先抬起头,语气坚定:
“皇祖父,她就是我娘,没有她我早就饿死在外面了。”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好,好,朕依你。”
他转头吩咐王福全:
“传朕旨意,皇长孙裴珣暂居东宫,一切用度按太子规制来。曹知鸢护驾有功,封正三品淑人,赐住东宫偏殿,方便照料殿下起居。”
“多谢皇祖父。”
裴珣这才露出点极淡的笑,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大黑蹲在我脚边晃尾巴,心声乐开了花:
【哇塞我们以后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人伺候?那我以后是不是天天有肉吃?】
【不对,龚文彦那个狗东西肯定在外面作妖呢!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闻见他的味了!】
此时的宫门外,龚文彦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
带着龚承安在寒风里站了快三个时辰,脸冻得青紫,鼻尖通红。
他几次想往宫里闯,都被守门的侍卫拦了下来。
“官爷通融通融,”
他腆着脸赔笑,腰弯得极低,
“下官是皇长孙的养父,之前养了殿下好几年。求您通传一声,就说下官龚文彦求见。”
侍卫面无表情地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陛下有旨,今日只召见皇长孙与曹淑人,旁人一概不得入内。”
龚承安冻得直哭,拽着他的袖子闹着要吃糖葫芦。
龚文彦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骂道:
“哭什么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骂完儿子,又转头想跟侍卫求情。
侍卫直接别过脸,连看都懒得看他。
龚文彦清楚得很,今天要是见不到裴珣,攀不上这层关系。
别说他现在的二品官位保不住,当年构陷曹家、扔了裴珣换自己儿子的事一旦被翻出来,他全家的命都要没了。
我站在东宫的廊下,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朱红宫墙,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大黑靠在我脚边打哈欠,心声凶得很:
【那狗渣男还在宫门口蹲着呢,有脸说自己是养父?现在来攀关系,晚八百年了!等着吧,咱们的账,也该慢慢算了。】
我看着殿里裴珣正举着一块糕递给老皇帝的背影,轻轻笑了。
是啊,属于我们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7
三日后,连下三道圣旨,前两道刚出宫门就震得满朝文武哗然。
第一道:册封皇长孙裴珣为皇太孙,入主东宫,下月行册封大典,朝野上下一体参拜。
第二道:追封废太子裴承宇为悼武太子,重修皇陵,以帝王半礼改葬,配享太庙。
第三道圣旨直接送到了东宫,宣旨的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整个偏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氏知鸢,太子太傅曹怀远之女,性贞淑,行端方,抚育皇太孙有功,特赐超一品诰命夫人,享同公主仪仗,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追封其父曹怀远为忠武公,母为一品诰命夫人,归还曹家旧宅,允许流放的曹氏族人悉数归京,既往不咎。”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捧着明黄的圣旨,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超一品诰命,公主仪仗,我爹的冤屈终于昭雪,流放的曹家族人也能回来了。
这恩赏太重,重得我指尖都在发颤。
“曹淑人快接旨吧,”
王福全亲手把我扶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说了,这都是您该得的,要是您不满意,随时跟老奴说,陛下都准。”
我叩首谢恩,刚把圣旨接过来,蹲在旁边的大黑就晃着尾巴蹭我的腿,心声快飘上天了:
【我靠我靠!超一品啊!以后我们出门都有宫女太监跟着,我再也不用偷偷去后厨抢酱牛肉了!龚文彦那个狗渣男现在估计在家砸杯子呢!永宁那个毒妇脸都要绿了吧!】
他猜得一点没错。
此时的永宁公主府,一地的汝窑瓷片碎得满地都是。
“超一品诰命?还享公主仪仗?”
永宁公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下人的鼻子骂,
“她曹知鸢一个被龚家弃了的和离妇,凭什么?!她也配!”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龚文彦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得像能滴出墨来,手指攥得咔咔响。
永宁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指着他的鼻子骂:
“都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当初要是你不跟她和离,你现在就是皇太孙的继父!满朝文武谁敢给你脸色看?我至于现在在宫里参加宴会被那些命妇指指点点?!”
龚文彦猛地站起来,一把挥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还有脸说?当初是谁拿着我龚家上下三十多口的性命逼我写和离书?是谁说有曹知鸢就没我,逼着我把她流放到北疆?现在你反过来怪我?”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三年前你派了死士去北疆杀她和裴珣的事,你以为瞒得住?现在她是陛下跟前的红人,皇太孙把她当亲娘,要是她在陛下面前提一句,我们全家的脑袋都要落地!”
永宁的脸瞬间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后退几步直接瘫坐在地上: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派人杀她……”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龚文彦看都懒得看她,甩袖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怨恨:
“永宁,我娶了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事。”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龚承安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拽着永宁的袖子哭着喊饿。
永宁看着他跟龚文彦一模一样的脸,气得直接甩了他一巴。
东宫偏殿里,裴珣刚下了学,就往我这边跑。
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就喊:
“娘!”
“跑这么急做什么?仔细摔着。”
我正坐在窗边擦我爹当年留下的银枪头,抬头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
他挨着我坐下,跟从前在北疆的土屋里一模一样,把手里的《司马法》放在桌上,眼睛亮得很:
“娘,今天太傅讲‘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我突然想起父王当年驻守边境的时候,就是这么跟士兵说的,说要让边境的百姓都能吃上热饭,不用怕突厥来抢。”
我心里一软,拿起帕子替他擦额角的汗:
“你父王是英雄,你以后也会是。”
“那娘以后就跟着我,”
他攥住我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难得露出点十岁孩子该有的孩子气。“我以后要给外公翻案,要给曹家报仇,要让娘再也不受委屈。”
我笑着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大黑趴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慢悠悠晃着,心声软乎乎的:
【真好啊,这日子简直是做梦一样。】
耳朵忽然“唰”地一下竖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口叫:
【我靠,什么味?龚文彦那个狗渣男来了!他就在东宫门口,拿着个旧帕子,肯定是来装深情打感情牌求见的!太不要脸了!】
8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凉殿,是裴珣回京后第一次正式亮相。
满朝文武、勋贵命妇悉数到场。
连常年闭门谢客的老国公夫人都特意来了,就为见一见这位流落在外多年的皇太孙。
我换上陛下亲赐的超一品诰命服,深青色织金翔云大衫配羊脂玉革带,赤金镶珍珠的坠头垂在腰侧,铜镜里的人容光焕发。
“娘真好看。”
裴珣站在我身后,穿着玄色绣五爪金龙的皇太孙冠服,头戴七梁冠,小小年纪脊背挺得笔直,已经有了几分未来储君的威仪,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是实打实的真心话。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我们珣儿今天也好看。”
含凉殿内熏着沉水香,觥筹交错,丝竹声不绝于耳。
裴珣坐在老皇帝下首,我坐在命妇席第一排,刚一落座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扫过来:
有讨好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还有几道带着恨意的,直直扎在我脸上。
对面席上,永宁公主穿了织金妆花罗袍,头上插着翠头面,珠翠满头晃得人眼晕。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淬了毒。
她身边坐着龚文彦,二品官袍穿得松松垮垮,脸色灰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挨着永宁坐的是龚承安,穿了一身云锦小袍子。
正百无聊赖抠桌上的蜜饯核,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陌生又茫然。
酒过三巡,永宁忽然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盈盈地喊:
“曹姐姐,许久不见,妹妹敬你一杯。”
那声姐姐叫得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多要好的姐妹。
我端着酒杯抬了抬,语气平淡:
“公主客气,请。”
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曹知鸢,别以为得了个超一品诰命就了不起,你怀胎十月养了九年的亲生儿子,现在可是管我叫娘,天天黏在我身边撒娇,你说咱们俩到底谁赢了?”
大黑瞬间炸毛,爪子都亮出来了:
【我靠她要不要脸!抢人家儿子还敢来炫耀!咬她!我要咬掉她的发簪!】
我笑了笑,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命妇都听见:“公主说的是,我那个儿子确实管你叫娘。只是——”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笑意凉得很:
“我现在的儿子,是皇太孙。你那个儿子,是什么身份?”
周围瞬间静了几秒,紧接着就是命妇们掩嘴的轻笑,目光在永宁身上打转,满是嘲讽。
永宁的脸瞬间僵住,红一阵白一阵的,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裴珣走了过来。
站在我身侧,神色淡淡的,目光落在永宁脸上像在看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娘,皇祖父叫你过去吃你爱吃的水晶肘子。”
说完他看向永宁,微微皱了皱眉,转头问我:
“娘,这位是?”
“这位是永宁公主。”
我忍着笑道
裴珣点点头,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语气疏离又客气:
“公主有礼。我娘不善饮酒,这杯酒,本宫替她喝了。”
他伸手从永宁手里拿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永宁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脸色青白交错,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哈哈哈哈脸都绿了!太爽了!我家小珣儿太会护娘了!】
大黑乐得直晃尾巴,爪子拍得地毯咚咚响。
这时候龚承安忽然跑过来,拽着永宁的裙摆晃了晃,奶声奶气的:
“娘,我想吃那边的葡萄,你给我拿好不好?”
永宁正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抬手就狠狠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吼道:“吃什么吃!就知道吃!滚回座位上去!”
龚承安被甩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愣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瘪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抬眼看见我,下意识就喊了一声:
“娘……?”
那一声喊得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这是我怀胎十月生的孩子,可他跟着龚文彦和永宁养了九年,早就不是我的了。
裴珣伸手牵住我的手,指尖暖暖的:
“娘,走吧,皇祖父该等急了。”
我收回目光,点点头,跟着裴珣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身后龚承安的哭声越来越大,还有永宁压低的呵斥声,我都没再听。
大黑跟在我脚边,晃着尾巴小声吐槽:
【喊也没用,当初他爹把他换走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有些东西啊,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捡不回来了。】
9终章
真相大白只用了七天。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把供状呈到金殿上,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永宁公主三年前派死士赴北疆加害我与裴珣、多次买通宫人想在宫宴下毒构陷皇太孙;
龚文彦当年构陷太子太傅曹怀远力通敌、亲手调换亲子冒认富贵,甚至暗地里贪墨北疆军饷,害得三千曹家军战死沙场,每一笔都够灭满门。
我奉召站在偏殿听审,大黑仗着我是诰命夫人、裴珣是皇太孙的面子,偷偷溜进宫蹲在我脚边,怀里还揣着我刚才赏的卤牛肉干,嚼得吧唧响,心声愤愤不平:
【这狗男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当年他把怎么没说自己是被逼的啊?现在倒知道甩锅了!】
龚文彦为了自保,连夜写了数十页供状,把永宁公主的所有罪行和盘托出,还附上休书一封,天不亮就跪在金銮殿外磕得头破血流:
“臣与永宁势不两立!求陛下明鉴!臣也是被她逼的啊!”
满朝文武站在殿上冷眼旁观,连一个替他说话的都没有。
老皇帝气得把供状直接摔在他脸上,声音都在抖:
“你还有脸求朕?当年是你亲手把朕的皇太孙掉包的,是你构陷忠良害死曹家满门三千口,朕不杀你,已经是看在你养过承安几年的份上,留你一条狗命!”
圣旨当天就下了:永宁公主夺去封号,废为庶人,圈禁公主府终生,半步不得出府;龚文彦削去所有官职,流放三千里赴北疆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龚家全族抄家,财产悉数充入军饷。
至于龚承安,老皇帝念他年幼无知,下旨交由京郊一户良善的农户抚养,终身不得与龚、宁两家人相见。
大黑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晃了晃尾巴,还不忘啐一口:
【活该!早就该想到有今天,三千里流放北疆,冻不死他!那小屁孩也算运气好,跟那对狗爹妈撇清关系,以后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整理曹家旧部的名册,老皇帝下了旨,当年被流放的曹家军旧部都可以回来官复原职,我爹的冤屈终于彻彻底底昭雪了。
大黑趴在我脚边啃御膳房刚送来的酱牛肉,尾巴晃得快飞起来,心声嘚瑟得不行:
【太好了!以后曹家军回来了,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哎不对,现在谁还敢欺负我们啊,小珣儿可是皇太孙!以后咱们顿顿有酱牛肉吃!】
裴珣下了学,换了常服就往我这边跑,额角还带着汗,进门就凑过来:“娘,今天太傅夸我了,说我写的兵策比当朝的大将军还通透。”
我笑着放下名册,拿帕子给他擦汗:
“写的什么?”
“论‘义’。”
他挨着我坐下,小脸上满是认真,
“以前总有人说,人要守君臣之义、父子之义,可我觉得不是,义不在血缘,也不在身份,在心里。心里认的人,哪怕没有血缘,也是亲人;心里不认的,就算是亲生父母,也跟陌生人没两样。”
我心里一暖,指尖微微发颤,还没等我说话,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娘,我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当年是你把我捡回去,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有人欺负我你护着我,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娘。”
我眼眶一热,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哑:
“好。”
大黑抬起头看了我们俩一眼,叼着半块酱牛肉蹭了蹭我的腿,心声软乎乎的:
【真好啊,现在终于熬出头了。】
后来过了几个月,有人捎信来,说龚承安在京郊的农户家过得很好,学会了喂鸡种地,性子也开朗了不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娇纵任性的小少爷了。我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当初他被换走的时候,我们母子的缘分就尽了,我有裴珣就够了。
大黑趴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打了个哈欠,心声慢悠悠的:
【嗨,那小孩过得好就行,跟咱们也没关系了,现在咱们仨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裴珣拉着我的手去看他新种的桃树,说等结了桃子,第一个给我吃。大黑跟在我们后面跑,跑得爪子上沾了一身花瓣,嘴里面还叼了个刚冒头的小桃子,晃着尾巴跑过来往我手里塞:
【我刚才偷偷摘的第一个桃子!你先吃!】
风卷着花瓣落在我发梢,我攥着裴珣温热的手,看着眼前少年亮闪闪的眼睛,还有脚边摇着尾巴讨赏的大黑,忽然觉得,这大半生的苦,终于熬到了头。
我再也不是谁的妻子,谁的附庸,我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锦绣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