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刺穿了飞船的每一寸空间。
朱俊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是把手里的金属片塞回口袋,同时按住老周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床上。老周手里的黑石还在发光,深蓝色的光芒透过绷带的缝隙往外渗,像伤口里流出的血。
“藏起来。”朱俊压低声音。
老周的反应比朱俊预想的快。这个在矿星待了二十年的老维修工显然经历过太多突发状况。他把黑石塞进枕头底下,拉起被子盖住胸口,闭上眼睛,一秒钟之内就从活人变成了奄奄一息的病人。
门被推开。李泽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的医疗扫描仪差点甩飞出去。“全船断电,主控系统失去响应,备用电源只能撑四十分钟!”
朱俊站起来,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病人。“什么原因?”
“不知道!跃迁结束后一切正常,三分钟前突然全船停电,所有系统同时下线。”李泽的声音在发抖。“陈队长让你去舰桥,立刻!”
朱俊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头,意思是“我没事,你去”。朱俊转身跟着李泽跑出医疗舱。
走廊里的景象让他放慢了脚步。
应急照明只剩下地面上一排微弱的指示灯,每隔五米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得像矿星的地底巷道。空气里有焦糊味,头顶的管线在冒烟,有几段天花板塌了下来,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电缆。
船员在奔跑。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恐惧。朱俊在矿星见过这种表情,在矿井开始坍塌的那一刻,所有矿工脸上都是这种表情。那是人类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灾难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们害怕的不是断电。星际飞船有多重冗余系统,一套主系统崩溃,备用的会立刻接管,设计标准要求断电时间不能超过零点三秒。但现在过去了三分钟,备用系统还没上线。这意味着出问题的不只是电力系统,而是飞船的核心。
舰桥的门是手动撬开的。液压装置失效了,门卡在半截,朱俊侧身挤进去。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显示屏全是雪花点。导航系统、通讯系统、生命维持系统,所有控制台都熄灭了,只有零星的指示灯在闪烁。船长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双手按在扶手上,指关节发白。
陈岚站在战术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老式手电筒,光束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她看见朱俊,直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到角落。
“你的金属片有反应吗?”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朱俊摸了一下口袋。金属片很安静,不发烫,不震动,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怎么了?”
“我们被盯上了。”陈岚的手电筒指向舷窗外。“你自己看。”
朱俊走到舷窗前,向外看去。
飞船外是无尽的星空,但和正常的星空不一样。前方的星域有一大片区域是扭曲的,像有人把一块布揉皱了又摊开。星光在那片区域里被拉长、压扁、旋转,形成一个个诡异的光弧。
那片扭曲的区域正在移动。不是朝飞船移动,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蠕动,缓慢地、坚定地朝飞船的方向蔓延。
“次元裂缝?”朱俊问。
“不完全是。”陈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朱俊没听过的紧张。“我们的探测器在断电前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不是裂缝自然释放的能量波动,而是有规律、有结构的信号。像通讯。”
朱俊转过头看她。“你是说裂缝里有东西在联系我们?”
“我是说有东西在用裂缝当通道,试图进入我们的空间。”陈岚纠正。“而且它成功了。断电不是因为飞船故障,而是因为它的能量场干扰了我们的所有电子系统。这不是自然现象,朱俊,这是攻击。”
舰桥前方的显示屏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恢复正常,而是一闪一闪地出现画面,像有人在外面的黑暗中用信号灯在打摩斯码。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稳定成一个固定的图案。
一个符号。不是人类的文字,不是联邦的标准符号,而是一种扭曲的、不对称的图形,像一道被折断的闪电,又像一只正在撕裂什么的手。
朱俊的口袋突然发烫。
金属片在震动,这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朱俊伸手进口袋,手指刚碰到金属片,一股炙热的感觉就沿着手臂窜上来。不是那种冰冷的剑意,而是另一种能量,狂躁的、侵略性的,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猛地抽出金属片。
银白色的光芒炸开,整个舰桥被照得像白昼。所有显示屏上的雪花点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一个画面。
一个生物。
它站在虚空之中,没有飞船,没有宇航服,就那样凭空站在真空里。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凝固的烟雾,表面不断涌动着暗紫色的光纹。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裂缝,像一张竖着长的嘴,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最恐怖的是它的手。不是五根手指,而是无数根细长的触须,每一根都像针一样尖,在空中缓慢摆动,像在试探什么。
虚空掠夺者。
朱俊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个生物来自裂缝深处,不是那些低级的次元异兽,而是更高级、更古老、更危险的存在。
画面里的生物动了。它那裂缝一样的“嘴”张开,里面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空洞里传出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直接在朱俊脑海中响起的。
“外来者。你不属于裂缝,却持有裂缝的钥匙。交出碎片,你可以活着离开。”
朱俊的手攥紧了金属片。它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从银白色变成了金色,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把。他能感觉到它在抵抗那个生物的能量,像两面墙在互相挤压,而他的身体就是中间的夹层。
陈岚拔出了枪,对准显示屏上的生物。枪是能量武器,但在这个被干扰的环境里,它连保险都打不开。
“它在和你说话。”陈岚盯着朱俊。“你能听懂?”
朱俊点头。他能听懂,但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意识。那个生物的声音直接刻进了他的大脑,像有人用针在皮肤上刺字。疼,非常疼,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
他在等。等那个生物露出破绽。
“我数到三。交出碎片,或者死。”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尖锐,像金属刮擦玻璃。
朱俊没有回答。他把金属片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去感应身体里那块已经融合的碎片。两块碎片,一块在掌心,一块在体内,它们之间有联系,像两根线,一根连着另一根。
他开始调动那股冰冷的气息。
不是像在矿井里那样慌乱地挥出,而是缓慢地、有意识地引导。他把那股气息从身体深处引出来,沿着手臂流到掌心,然后渡进金属片里。
金属片剧烈震动。金色的光芒猛地增强,然后骤然收缩,所有的光都缩回了金属片内部,像被一个黑洞吞噬了。金属片表面那些锈迹开始剥落,大块大块地掉,露出下面银白色的真容。
朱俊睁开眼睛。
显示屏里的生物停止了动作。它的触须僵在半空中,裂缝一样的嘴张开了却没合拢。它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金属片的变化,感觉到了朱俊身上正在觉醒的力量。
“你做了什么?”那个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带着一种朱俊没预料到的情绪。
恐惧。这个来自裂缝深处的生物在害怕。
朱俊没回答。他看着显示屏里的生物,举起手中的金属片。银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细线,从金属片的尖端射出,穿过舷窗,射进外面的虚空。
那道银线击中了扭曲的星域。
整个空间剧烈震荡。飞船猛烈摇晃,朱俊抓住控制台才没摔倒。显示屏里的生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它的身体开始不稳定,表面的光纹像水波一样剧烈抖动。
舰桥里的灯全亮了。所有显示屏同时恢复工作,导航系统、通讯系统、生命维持系统,一切正常。船长来不及高兴,直接扑向控制台,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跃迁系统恢复!引擎功率百分之七十,还在上升!”
陈岚没有看船长。她盯着朱俊手里的金属片,盯着那道穿透虚空的银线。她的表情很复杂,震惊、警惕、兴奋,各种情绪搅在一起。
朱俊收回金属片,银线消失了。显示屏里的生物也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在彻底消失之前,它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裂缝里有比我们更可怕的东西。它们已经醒了,它们会来找你,它们会……”
画面断了。显示屏恢复正常,显示着前方的星图。那片扭曲的星域正在收缩,像一只松开的手掌,裂缝在闭合,虚空在愈合。
舰桥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说话。
“动力系统恢复百分之九十!”“通讯系统上线,正在接收缓存信息!”“导航系统校准完成,可以随时跃迁!”
船长没有犹豫。“设定坐标,天苑四,全速跃迁!”
朱俊把金属片装回口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力量在反噬。他刚才调动了太多能量,远超身体的承受极限。肩膀上的疤痕在发烫,暗紫色的纹路在扩散,像藤蔓一样沿着脖子往上爬。
陈岚注意到了。她走过来,一把扶住朱俊的胳膊,防止他摔倒。
“你逞强了。”她说,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别的什么。
“那是唯一的选择。”朱俊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如果让它上船,所有人都得死。”
陈岚没反驳。她知道朱俊说的是事实。虚空掠夺者是联邦档案里最高级别的威胁,档案上写着“不可交战,立即撤离”。一艘只有基础武装的运输船,对上那种东西,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朱俊救了这艘船。用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和一股谁都没见过的力量。
飞船开始跃迁。星光被拉长,空间扭曲,熟悉的震动感传来。朱俊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在休息,是在感应。感应那个生物的最后一句话。
“它们已经醒了。”
它们是谁?裂缝里还有什么?
朱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口袋里的金属片不是钥匙,而是诱饵。有人在故意让裂缝里的生物注意到他,故意把他推到所有危险的面前。
而那个人,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看戏。
跃迁结束了。飞船出现在一个全新的星域。前方是一颗巨大的灰白色星球,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建筑和防御工事。轨道上停泊着上百艘战舰,从巡洋舰到驱逐舰,各种型号,各种级别,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
天苑四。星际联邦在东银河系的心脏。
朱俊看着窗外的景象,身体里的冰冷气息在缓缓消退。他知道自己进了狼窝,但他没有退路。前方是联邦的牢笼,后方是裂缝里的追兵,左边是陈岚的算计,右边是老周的信任。
而他手里只有一块金属片和一把还没到手的剑。
够用了。
舰桥的通讯器突然响了。不是船上的通讯,而是外部接入,加密级别最高的那种。船长的脸色变了,他看向陈岚,陈岚点了点头。
通讯接通。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光雾里,只能分辨出是一个男性轮廓,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他的声音经过处理,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像机器合成的。
“陈队长,辛苦了。你的任务已完成,请将目标移交给接收小组。”
陈岚的手指在战术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朱俊注意到这个动作,和她之前紧张时的敲击频率一模一样。
“长官,目标身体状况不稳定,需要持续观察。我建议暂不移交,由调查局先行处置。”
“建议驳回。”那个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直接命令。朱俊现在起由联邦安全委员会直接管辖,你和其他人员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示。”
通讯断了。显示屏恢复了正常,舰桥里陷入死寂。
朱俊睁开眼睛,看向陈岚。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已经离开了战术台,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接收小组会在飞船停靠后登船。朱俊会被带走,送进某个秘密设施,成为实验室里的标本。陈岚之前的承诺,所谓的“合作者”身份,在那个匿名存在的直接命令下,全部作废。
朱俊站起来,走向舰桥门口。
“你去哪?”陈岚叫住他。
“回医疗舱。”朱俊头也没回。“去见一个人,拿一样东西。然后等接收小组来带我走。”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陈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着朱俊推门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船舱里的灯在正常亮着,但朱俊觉得比之前断电时还要暗。他走在走廊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医疗舱的门关着。朱俊推门进去,里面的灯已经恢复了,老周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走近床边,刚想开口说话,突然停住了。
床上的人不是老周。
绷带是一样的,病号服是一样的,甚至脸上的伤痕都是按老周的样子伪造的。但朱俊一眼就看出了区别。这个人太年轻了,他伪装得很好的苍老和虚弱,但他的手暴露了一切。老周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而这双手虽然也做了伪装,但皮肤太光滑了,没有几十年矿工生活留下的痕迹。
朱俊转身就跑。
门已经被关上了。三秒钟之前还是开着的,现在关得严严实实。身后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医疗舱里的所有设备同时启动,扫描仪、注射器、手术臂,全部对准了他。
床上的人坐起来,撕掉脸上的伪装。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朱俊,对吧?”她跳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是接收小组的先遣队员。陈岚以为她能拖住我们,但她太天真了。联邦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朱俊退后一步,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金属片。
女人的笑容更深了。“别费劲了。这间医疗舱用了特殊的屏蔽材料,你的任何能量波动都传不出去。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而我有这个。”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粒子匕首,紫色的能量刃嗡嗡作响。
“所以,配合一点,别让我弄伤你。上面要的是活的,但没说要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