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宿敌与共犯 > 第 23 章 宿敌之辩
  在意识即将被彻底碳化吞噬、完全融入那片混沌狂暴频率之海的最后边缘,某种超越物理法则、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奇迹般变化发生了。或许是因为极致的痛苦烧毁了所有生物性的伪装、社会性的隔阂与个体的壁垒,将意识还原至最精纯的能量状态;或许是因为两者濒死状态下的脑波频率在同步走向湮灭的过程中,于毁灭的临界点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本质上的和谐共振,如同两颗不同轨迹的流星在坠入大气层燃烧殆尽前的最后一刻,光芒短暂地交汇。那条原本充满痛苦噪音与毁灭能量的神经链接通道,忽然间变得异常清晰、稳定,过滤掉了所有痛苦的杂质,乃至…呈现出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般的绝对宁静。
  这里不再是信息的单向传递或混乱的冲撞。所有的喧嚣——巢穴的冰冷低语、神经锁的崩溃尖啸、肉体的碳化哀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绝对屏障彻底隔绝在外。一个纯粹由最本质意念构成的、超越语言和形象的、广袤而寂静的思感空间悄然展开。这里没有声音,没有视觉形象,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空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思感与情绪最直接的流淌、碰撞、渗透与融合,如同两颗星辰在引力塌缩、化为黑洞前的最后瞬间,毫无保留地绽放出全部的光辉并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彼此最深的黑暗。
  ·张闻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到让他意识核心都在剧烈震颤的情绪洪流奔涌而出,有关怀,有难以承受的震惊,有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悯,更有一股源于灵魂最底层的、对纯粹“存在之痛”的战栗)…这就是…你一直以來…每一分、每一秒…所承受的全部吗?这无休止的…(他试图在贫乏的人类词汇库中寻找一个能描述这种体验的词,却发现任何语言都如此苍白无力)…这种被设定好的、无法挣脱的…存在的本身质地?
  ·苏江停:(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般的、终于被另一个灵魂真正触碰到的解脱感,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万亿吨重的无形枷锁)…这仅仅是…感官层面能够被接收、被神经编码、被大脑解读的…一小部分。那些最表层的痛苦…现在…你和我…终于在最深处…感受着同样的东西了。从细胞…到灵魂…
  ·张闻劭:为什么?为什么能够忍受…甚至…(他感受到对方传递来的并非“甘心”或“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更令人窒息的“无选择”)…是如何在这样的…纯粹地狱的基质里…维持着‘我’的概念至今?是什么…哪怕是最微弱的一丝力量…支撑着你没有彻底疯狂或走向自我毁灭?那根线是什么?
  ·苏江停:(意念中传递来一系列快速闪回、却每一个都清晰无比、带着冰冷质感的碎片景象:纯白房间无尽的孤寂与感官剥夺带来的时间感扭曲、对创造者那怕一丝冰冷认可的、如同毒瘾般的卑微渴望、对持续剧痛最终产生的生理性麻木与适应、以及深植于克隆基因链条与神经conditioning最底层编码区的、几乎无法违抗的绝对服从指令…这些碎片并非线性排列,而是交织成一张巨大、精密、令人绝望的蛛网,而他一直是网中央的囚徒)…从未有过…“甘心”。只是…从来都没有…真正的选择。从未被给予过…说‘不’的权利。生存,就是服从。存在,即是痛苦。直到…遇到了你们这些…计划之外的‘变量’…(一股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对于“意外”和“偏离剧本”的感激之情,如同石缝中渗出的细小水流,悄然流露)
  ·张闻劭:(深切地感受到对方传递来的、与自己那种背负责任和过往阴影的自责感截然不同的、源自存在本身根源的绝望与束缚感)原来…我们都是他巨大棋盘上,材质不同却命运相连的棋子。从十九年前我的导师开始,因爱与软肋被拖入深渊…到作为他基因延伸、为奴役而生的你…我们都没能逃开他编写的剧本。
  ·苏江停:(意念泛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带着冰冷洞悉力的波澜)…罗岳…一个被承诺和恐惧囚禁的…可悲灵魂。一个渴望用知识拯救至亲却被知识本身吞噬的学者…而我…(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自嘲)…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和制造出来的…可悲工具,一个连灵魂都是根据蓝图复制品的、注定残缺的存在。我们都被…用不同的方式…锁住了。他是金色的牢笼,困于爱与责任,尚有选择的幻觉…我是…血肉与基因铸成的枷锁,生于虚无,为奴役而存在,从第一口气息开始…呼吸的就是被规定的空气…
  ·张闻劭:(感受到对方意念中那与自己迥异却同样沉重、甚至更加根本性的绝望,一种深切的、超越个体差异与立场的共鸣在死亡的边缘产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交汇)…看来,我们终究…都逃不开这该死的、由他一手编织的命运罗网。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苏江停:(意念中突然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斩钉截铁的坚定,如同亘古寒冰深处迸发出的最后一颗炽热火种)…不。这不再是他…周世宏一个人的命运游戏了。现在…(他的意念猛地聚焦,变得锐利无比,如同淬火之后、即将断裂却异常锋利的刀锋)…我们是同一具枷锁。
  “同一具枷锁”。
  这个意念如同绝对黑暗中划过的、撕裂一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们共同的困境与背后隐藏的、残酷而强大的力量真相。他们不再是刑警与克隆杀手,不再是追捕者与逃亡者,甚至不再是简单的、因利益或形势而暂时结盟的同盟。他们是共同承受着周世宏造物带来的极致痛苦、被同一源头所伤害所扭曲、并最终在这毁灭的边缘,将这痛苦本身淬炼成唯一武器的共生体。所有的敌对、猜疑、试探、身份地位的差异,在此刻化为乌有,被死亡的迫近和极致的理解所熔炼,成为一种超越言语的、极致的、悲壮的理解与共识。枷锁依旧冰冷沉重,但在濒死的这一刻,他们并非只是被动承受者;他们共同握住了锁链的另一端,意识到了这束缚之物、这痛苦的载体,亦可化为绞杀铸锁者的最终武器。
  他们的意识在碳化的躯壳中、在奔赴绝对虚无的路上,达成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和谐。这和谐并非来自温暖与光明,而是源于对共同痛苦的深刻认知,以及对复仇与解脱那共同而终极的渴望。在这无声的思感交流中,宿敌之辩得以终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刻、更为绝望,也更为强大的——共生之契。这契约以生命为墨,以痛苦为印,签署于毁灭的前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