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勘测车停在d7区边缘一块相对稳固、视野开阔的空地上。这里曾是一个大型区域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入口,如今只剩下开裂的水泥地面和几根歪斜的灯柱。正前方,就是那个曾经繁华的商场主体建筑,如今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黑洞洞的窗口凝视着我们。
我关闭引擎,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仪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设备待机的指示灯在闪烁。我们按照标准程序,穿上带有反光条的防护服,戴上安全帽和防护手套。我检查了腰间的多功能工具袋,里面除了常规工具,还有强光手电、应急呼吸面罩和一支非致命性的声波驱散器——这是规定,但我祈祷永远不要用到它。
"开始作业。记录:时间上午9点47分,位置d7区东南边缘,天气晴,微风,能见度良好。"我对着头盔上的麦克风说道,声音通过内置骨传导耳机录入记录仪。
王琳重复了一遍指令确认,然后我们开始分工协作。我负责架设主要的声学监测系统。从车厢后部搬出三个重型三脚架,选择稳固的地面展开,然后安装上核心设备——宽频带声波接收器。它们看起来像三个银灰色的、朝向不同方向的金属蘑菇,其核心是超高灵敏度的电容麦克风阵列,能够捕捉从0.1hz的次声波到100khz的超声波的广阔频率范围,动态范围极大。我仔细调整着它们的水平度和指向,确保覆盖前方废墟的主要区域。
王琳则从她的专用设备箱里,取出了那套她视若珍宝的便携式多导脑波监测装置。这套设备比医院用的要轻便许多,但精度极高。"李队,我需要给你佩戴参考电极。"她走过来,用酒精棉片擦拭我的手腕内侧和太阳穴位置,然后贴上带有导电凝胶的电极片,连接线汇集到一个小巧的记录盒,别在我的腰带上。她自己也会佩戴一套。
"基线脑波信号稳定,环境本底噪声采集启动。"王琳看着自己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实时脑波图和声谱图,语气专业。
我们默契地配合着。我操作着主控制台,调整接收器的灵敏度和滤波参数,确保在捕捉微弱信号的同时,避免过载。王琳则同时记录着环境参数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温度、湿度、气压、环境电磁场强度、环境光照度。一切都有标准的操作流程,填写着电子表格的每一个栏目,仿佛我们只是在监测一个普通的工业区噪声源,或者进行一项常规的地质声学调查。
但这里的声学环境,从一开始就远非"普通"二字可以形容。
随着我们携带便携式设备,小心翼翼地徒步向废墟深处,也就是原商场的核心区域移动,脚下的碎石和玻璃渣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异常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而我们的耳机和便携式接收器里,开始捕捉到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异常频率。
有时,耳机里会突然闯入一段短暂出现的高频段和声,纯净、空灵,像是经过数字合成的教堂钟声,或者某种未知鸟类的鸣叫,但它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在频谱图上留下一道优美的、迅速衰减的弧线。
有时,是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是有巨大的心脏在脚下深处搏动,沉闷的"嗡鸣"压在胸口,让人不由自主地呼吸加深,产生一种莫名的压抑感。这种低频并非恒定,而是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缓慢起伏,仿佛在呼吸。
还有几次,我们接收到了频率急速变化的"啾啾"声,持续时间极短,间隔不规则,像是某种主动的声纳探测脉冲,在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包括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但每一次,无论频率如何诡异变化,其强度都被精确地、毫厘不差地控制在那个令人不安却又安全的阈值附近。这种感觉非常诡异,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指挥家,在精准地操控着一支无形的乐队,既向我们展示着它的存在和力量,又小心翼翼地避免真正伤害到我们。
"她是在测试我们,"王琳突然停下脚步,在一块倾覆的混凝土板旁蹲下,压低声音对我说,她的眼睛紧盯着便携式脑波监测器的屏幕,上面显示她的某些脑波节律(主要是θ波和α波)开始出现与环境中某个稳定低频成分的轻微同步化趋势,"她在观察我们的生理反应,我们的心跳、呼吸、脑电活动……可能还有我们的情绪变化。就像我们在观察、记录、分析她一样。这是一种双向的……试探。"
我感到脖颈后的汗毛微微竖起。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强烈地涌上心头。我不安地环顾四周。午后的阳光透过坍塌的楼板缝隙,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充满尘埃的光柱,像舞台的聚光灯,照亮了某些残破的细节,却让阴影处显得更加深邃。断壁残垣投下长长短短、奇形怪状的阴影,每一处黑暗的角落,每一堆瓦砾的背后,每一扇空洞的窗口,都仿佛藏着一双无声注视的眼睛,冷静地评估着我们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