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陆逢站在办公室门口。
老师刚才说的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
退学,出国。
这两个词他每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怎么都理解不了。
许致从后面跟上来,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陆逢,窈窈姐她......”
陆逢甩开她的手,拨出沈窈的号码。
还是没人接。
他翻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
他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像石沉大海。
陆逢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
沈窈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图书馆窗外的夕阳照片,用了好几年一直没换过。
他点进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停留在三天前,是一首分享的歌,没有配文。
他继续往下翻。
去年跨年夜,沈窈发过一张两个人的影子合照,配文是“第六年”。
那是他陪她在学校操场看的烟火。
他记得自己接了个许致的电话,沈窈在旁边等了很久。
大一那年她生日,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配了一个笑脸。
那天她在宿舍楼下等了他两个小时,最后他去了医院陪许致。
再往前翻,她发的每一条朋友圈,几乎都和他有关。
可现在,这个人像是突然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了。
陆逢退出朋友圈,又给她发了条消息:
【沈窈,你接电话。】
还是没回。
他拨了第三遍,这次提示音变了,不再是无人接听,而是关机。
陆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陆逢......”许致又喊了一声,声音怯怯的,“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她。
许致眼眶红红的,咬着下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说:“是不是因为我......窈窈姐才走的?”
陆逢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许致见他沉默,眼泪啪嗒掉下来:
“对不起,陆逢,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觉得你一直都会在我身边,我没想过窈窈姐会难过......”
她哭得很伤心,像是真的在自责。
可陆逢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二那年交换名额的事,许致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自己从没跟许致提过交换的事情。
是许致主动找到他,说自己绩点差了一点没能入选。
哭着说如果没有交换经历,保研会很困难。
那时候他觉得许致可怜,也觉得沈窈优秀,让一次也没什么。
可许致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差零点几就能入选的?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瞬,很快就被许致的哭声盖过去了。
“陆逢,你骂我吧,都是我不好。”
许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
陆逢僵硬地站着,手抬起来,犹豫了很久,还是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不怪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许致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06
沈窈走得干干净净。
宿舍里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搬空了,床铺上只剩下一张床板和学校统一发的床垫。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连墙上贴的那些便利贴都被揭掉了。
陆逢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门口,手里握着她室友给的钥匙。
她室友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陆逢,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没反驳。
走进宿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空的书桌上。
陆逢想起大二那年他帮沈窈搬宿舍。
两个人一起把书从旧宿舍扛到新宿舍,沈窈累得气喘吁吁,坐在还没铺好的床板上看他。
她说:“陆逢,等我们去了京大,就在京大旁边租个房子吧,这样也不用每年搬来搬去了。”
他说好。
那时候他觉得未来特别清晰。
他、沈窈、京大,三个词连在一起,构成了他二十岁的人生里最笃定的事情。
可后来许致哭了。
保研名单公示前一个月,许致忽然跑到他面前,说:
“陆逢,你不要走好不好?你知道的,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能离开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得让人没法拒绝。
陆逢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沈窈为了考京大准备了四年。
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大二就开始刷专业课真题,连暑假都没回家,留在学校上辅导班。
她的床头贴着一张京大的明信片,上面写着“目标院校”,四年没换过。
可他转念一想,沈窈那么聪明,成绩那么好。
就算留本校,也是最好的学生,以后有的是机会去京市发展。
许致不一样。
许致没有沈窈优秀,没有沈窈坚强,没有沈窈那么能扛事。
如果他不帮她,她真的会过得很艰难。
于是他又做了和四年前一样的选择。
他以为沈窈会理解。
她也总是理解的。
陆逢在沈窈的空宿舍里站了很久,最后在她书桌的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张被遗忘的纸条。
纸条已经皱了,上面是沈窈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没关系,再等等。】
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
可陆逢盯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沈窈最近这段时间的样子。
她不再主动给他发消息,不再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不再在他提到许致的时候沉默,不再对他笑。
那天在自习室,他把许致的材料推给她,让她帮忙润色。
她说:“我没空。”
他当时觉得她莫名其妙,不就是改个材料吗?以前又不是没改过。
可现在想想,她说的“没空”,是真的没空。
她在忙着出国的事。
她在忙着离开他。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逢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慢慢蹲了下去。
空荡荡的宿舍里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07
消息传得很快。
沈窈放弃本校推免、拿到国外名校offer出国的消息,不到一天就在学院里传遍了。
所有人都很惊讶,又好像没那么惊讶。
“沈窈本来就不是这个level的人,她留在本校才是浪费。”
“我早就觉得她跟陆逢走不到最后,陆逢跟许致那关系,搁谁谁受得了?”
“你们还记得大二交换的事吗?本来名额是沈窈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给了许致。”
“我听说是沈窈让的。”
“让的?凭什么让啊?许致又没她成绩好。”
“还不是因为陆逢。”
这些话陆逢听到过无数次,在走廊里,在食堂里,在教室最后一排。
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周五下午,陆逢在学院楼门口碰见了陈导。
陈导看见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陆逢,沈窈的事你知道了吧?”
陆逢点头。
陈导叹了口气:
“她是个好苗子,我从教这么多年,像她这么自律、这么有韧性的学生不多。”
“本来我想如果她愿意跟我读研,我一定好好带她,没想到她直接出国了。”
陈导顿了顿,又说:
“其实我问过她为什么不保研,她说,她想去一个不会被人反复放弃的地方。”
陈导说完就走了,留下陆逢一个人站在楼门口。
不会被人反复放弃的地方。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每转一遍,都像刀割一样。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放弃了沈窈。
他只是觉得,沈窈可以等一等。
生日可以等一等,纪念日可以等一等,京大可以等一等。
许致的事情总是很急,沈窈的事情总是不急。
可他从没想过,沈窈也会累。
也会在某一天,不想再等了。
晚上,陆逢一个人回了家。
他爸妈不在,屋子里黑着灯。
他打开自己卧室的门,书桌上还放着高中时的毕业照。
照片里三个人,他站在中间,左边是沈窈,右边是许致。
沈窈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马尾,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
许致穿着同款的白衬衫,头发散着,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
他站在中间,左手垂在身侧,和沈窈的手隔着一点距离。
右手揽着许致的肩。
那时候有人开他们三个人的玩笑,说陆逢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他当时笑笑没说话。
沈窈也没说话。
只有许致笑着追打那个开玩笑的人,说“别乱讲,我跟陆逢是兄弟”。
可“兄弟”会在深夜打电话哭诉吗?
“兄弟”会为了对方放弃志愿吗?
“兄弟”会在别人起哄的时候不否认吗?
陆逢把毕业照拿起来,看着照片里沈窈的脸。
那时候她十七岁,眼睛里还有光。
他想起刚认识沈窈那年,他坐在她前面,上课总爱回头找她说话。
她起初不理他,后来被他烦得没办法,就开始跟他搭话。
高一那年,他俩在一起了。
他问她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沈窈说:“不知道。”
他笑了,说:“那你跟我一起考京大吧,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
沈窈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好。”
一句“好”,沈窈等了他七年。
08
许致约陆逢出来见面,说有话要对他说。
他们约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
陆逢到的时候,许致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看见陆逢进来,她站起身,笑了一下:“你来啦。”
陆逢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点东西。
许致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陆逢,你最近是不是在怪我?”
陆逢没说话。
许致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我知道,窈窈姐走了,你很难过。”
“我也很难过,我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她都没回。”
陆逢终于开口:“你给她发了什么?”
许致愣了一下:“就......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问她到了那边好不好。”
许致眼眶又红了:“陆逢,窈窈姐是不是怪我?”
陆逢忽然问:“许致,大二交换名额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了委屈的样子。
“什么怎么知道的?就是学院公示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没有入选,然后去找你说的啊。”
陆逢盯着她:“你当时为什么找我?”
“因为......因为你是学生会副主席,你认识的人多,我就想让你帮我想想办法。”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那个名额本来是沈窈的?”
许致的表情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陆逢,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你,你有没有想过。”
许致的眼泪掉下来了。
“陆逢,你是在怀疑我吗?”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你觉得我是故意抢窈窈姐的名额?”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她哭得很凶,肩膀都在发抖,引得咖啡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陆逢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以前许致一哭,他就会心软,就会觉得不管什么事情都是他的错。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问了一句:
“许致,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沈窈介意?”
许致哭声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陆逢: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
陆逢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沈窈介意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你不说破。”
“你知道每次你哭,我都会心软。”
“你知道沈窈不会跟你争,因为她不想让我为难。”
“这些,你都知道。”
许致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陆逢......”
“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咖啡店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唱的是什么陆逢没听进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致脸上。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
从委屈到慌张,从慌张到沉默,从沉默到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最后,许致说话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说:“陆逢,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
“可你眼里只有沈窈。”
“你会认真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你会记住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会因为她多看你一眼就高兴一整天。”
“我那时候就想,凭什么?”
“我哪里比不上她?”
陆逢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的。
许致继续说:“所以我就更故意跟你抬杠,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你说我笨,说我麻烦,可你还是会帮我。”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哭,你就会心软。”
“只要我说我不行,你就会替我上。”
“只要我表现出需要你,你就会把沈窈放在第二位。”
许致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陆逢,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最可笑的是,我做了这么多,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你只是觉得我需要你,你觉得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可沈窈不一样,你觉得她优秀,她坚强,她不需要你也能过得很好。”
“所以你把所有的心软都给了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得到。”
“她也不要你了。”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一首更轻更慢的曲子。
陆逢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致站起身,拿起包,擦掉脸上的泪痕。
“陆逢,我不会再找你了。”
许致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哭着等陆逢追上来。
陆逢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
他忽然又想到沈窈。
想到她每一次让步,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说“没关系”。
许致仗着他的心软,肆无忌惮。
他又何尝不是仗着沈窈对他的喜欢,为非作歹呢?
陆逢拿起手机,翻到沈窈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在他发的那句【沈窈,你接电话】。
她没回。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很多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窈窈,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依旧没有回复。
09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
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图上的一小块色块。
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我收到了陆逢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窈窈,你为什么没在推免名单上?】
我没回。
以后也不会回了。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过道,问我需不需要饮料。
我摇了摇头,把毯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加进歌单的。
可能是大一。
那时候陆逢说,这首歌好听,让我听听看。
于是我听了四年。
现在想想,我听了太多他让我听的东西,去了太多他让我去的地方。
也忍了太多他让我忍的事情。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轻轻颠簸了一下。
我睁开眼睛,窗外的云厚得像一片雪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起高考结束那天。
陆逢拉着我的手,站在学校天台上面,风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说:“窈窈,别报京大了。”
我愣在原地。
他说:“许致考不上,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也走了,她就真的没有朋友了。”
“窈窈,我就再陪她四年。四年后,咱们考研去京大,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拒绝。
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我那时候问他:“你不是让我跟你一起考京大吗?”
这是我们高一就约定好的。
陆逢说:“我是想考啊,可是许致怎么办?”
又是许致怎么办。
许致怎么办,这句话我听了七年。
每一次他做决定,前提都是许致怎么办。
而我呢?
从来没有人问过,沈窈怎么办。
因为沈窈懂事,沈窈优秀,沈窈坚强。
所以沈窈永远可以等一等。
我那时候也问自己,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呢?
四年而已,很快的。
于是我填了和他一样的志愿,留在这所本地985.
以省状元的身份,被所有人当成一个笑话。
“省状元来我们学校?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肯定是志愿填错了吧。”
“听说是因为她男朋友。”
那些话我都听过,我也没解释过。
因为确实是因为他。
因为我信了他说的“四年后去京大”。
我信了他说的每一次“下次”。
可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如果真的把你放在心里,不会让你等四年,又三年。
七年了,我等了七年。
够了。
09
到学校安顿下来之后,我没有再关注过陆逢的消息。
但他还是想办法联系到了我。
他长篇大论地写了很多封邮件给我。
写他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写他知道自己错了,写他后悔了。
我看了第一封,没回。
他又发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我设置了他的邮件自动进垃圾箱。
然后是电话,用不同的号码打过来。
我接了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就挂了,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他找我找了大概两个月,什么方式都用过了。
最后是陆逢的妈妈给我打电话。
阿姨的语气很温柔,说:“窈窈,阿姨知道你受委屈了。”
“小逢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人,他跟许致一起长大,总觉得许致离了他不行。”
“可他对你才是真心的,阿姨看得出来。”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阿姨又说:“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也不怎么说话,每天就看你的照片。”
“窈窈,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阿姨,对不起。”
我不是不心软。
他也不是对我不好。
他会记住我喜欢喝什么奶茶,会在我考试前给我发加油,会在我熬夜复习的时候给我点外卖。
只是所有这些好,在许致需要他的时候,都可以被搁置、被推迟、被忘记。
因为他觉得,我不需要。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我也需要。
陆逢第一次来找我,是出国后的第四个月。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课程表,在学期结束的最后一天,出现在了教学楼门口。
当地是冬天,冷得厉害。
他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看起来不够厚的黑色大衣。
看见我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窈窈。”
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眶下面是明显的青黑色,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没有伸手碰我,只是站在我面前,声音很低:“我来接你回家过年。”
我看着他,说:“我不回去。”
陆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容很勉强。
“窈窈,别闹了。”
又是这句话。
别闹了。
好像我做的所有决定,都只是在闹脾气。
好像只要他来了,我就应该跟他回去。
好像我的离开,只是一场可以挽回的任性。
我摇了摇头:“陆逢,我没有在闹。”
“我出国,是认真的。”
“我不要你了,也是认真的。”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
“窈窈,我知道错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垂下眼睛。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让你等那么久,不该一次次为了许致放你鸽子,不该理所当然地觉得你会一直等我。”
“我不该......不该拿你的懂事当借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曾经想听的。
在我等他回消息的无数个深夜里,在我一个人过生日的饭桌前,在我让出交换名额的那天,在我看着他和许致并肩走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我都想听他说这些。
可现在他说了,我心里却没有一点波澜。
我看着他,说:“你说完了吗?”
陆逢的眼神暗了一下:“窈窈......”
“你说完了,我要去上课了。”
我绕开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他在身后喊我:“沈窈!”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我不想原谅他。
是我已经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了。
原谅,意味着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而我,连这个可能都不想要了。
10
陆逢没有死心。
他在学校附近住了下来,每天都来教学楼门口等我。
我无视他,他就在旁边跟着,不说太多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我身后。
有一天下大雪,我走出教学楼,看见他站在雪里,头发和肩膀上都是白的。
他看见我,把手里的一杯热奶茶递过来。
“你以前喜欢的那个牌子,这边没有,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味道差不多的。”
我看着那杯奶茶,没有接。
“陆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奶茶了吗?”
他愣住。
“因为你每次给我买奶茶,都是在许致惹你生气之后。”
陆逢的脸白了一下:“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笑了一下:
“陆逢,你连解释都解释不出来,因为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杯奶茶在他手里慢慢变凉。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终于开口:
“陆逢,我跟你说最后一次。”
“我不会原谅你。”
“你为谁放弃志愿,你为谁留在本校,你为谁一次又一次地放我鸽子,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你以后想陪许致多久就陪多久,你想跟她去哪里就去哪里。”
“只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再等你了。”
陆逢的眼睛红了。
“窈窈,我对许致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什么样都不重要了。”
我打断他。
“重要的是,我不想知道了。”
陆逢在这边待了大概一个星期。
他每天都来,我每天都躲。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在我的宿舍门口放了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新的专业课资料,京大考研用的。
我看着那本书,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已经不考京大了。
也早就不等他了。
我把那本书合上,放在了走廊的公用书架上,谁想拿谁拿。
第二天那本书就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也好。
关于陆逢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想留。
......
又过了一年。
我在这边的学业很顺利,导师喜欢我,课程跟得上,还拿到了一个不错的助研机会。
圣诞假的时候,我回国看爸妈。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窈窈,你回来了?”
是陆逢。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我的航班信息。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我看到了机场出口站着的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窈窈。”
他把花递过来,我没接。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把手收回去。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但我还是想来接你。”
“窈窈,我这一年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我以前真的很混蛋。”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总是觉得你会一直在。不管我怎么对你,你都不会走。”
“因为你懂事,你优秀,你坚强。”
“可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需要我,你只是从来没有开口说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窈窈,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没有心疼,也没有快感。
只是平静。
我说:“陆逢,你回去吧。”
他的嘴唇在发抖:“窈窈......”
“我不需要你的机会了。”
陆逢站在原地,手里那束白色的花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声音很哑地说了一句:“窈窈,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对不起。
第一次我没有理,这一次我也不会理。
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挽回不了我等他回消息的那些夜晚,挽回不了我一个人过的那些生日,挽回不了我让出去的那些机会,挽回不了我十七岁到二十四岁。
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
他欠我的,是一整个青春里,他本该选择我却选择了别人的每一个瞬间。
而这些瞬间,他永远还不了。
我拉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
脚步没有停。
身后没有声音。
陆逢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远。
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衣角翻飞。
那束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