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带子又被我妈使劲拽了一下，勒得我肩膀生疼，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头顶的阳光晃得人眼花，穿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在灰扑扑的地上留下乱七八糟的光斑。空气里一股子陌生的灰尘味儿，还混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我家巷口那股熟悉的油条香和槐花香。
我站在一扇又高又旧的大铁门前，抬头看着那几个掉了点金漆的大字：“红星路第二小学”。心里那玩意儿，咚咚咚地跳得又急又乱，吵得连路上的汽车声都快听不见了。
“别紧张，”我妈的声音从我脑袋上方飘下来，听着是挺轻松，可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冰冰凉，“新学校，新开始，多交朋友。”她又想伸手来弄我的衣领，我脖子一梗躲开了。这新衬衫硬邦邦的，领口蹭着皮肤，难受得像戴了个铁圈。我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手心被勒出深深的印子。离开那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小巷，离开那些一起疯跑的小伙伴，离开那张刻着我名字的旧课桌……我感觉自己像棵被拔出来的草，漂在浑水里，没着没落的。强装开心？算了吧，我知道自己挤出来的笑肯定比哭还难看。我用力抿着嘴，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教导处的味道真怪，一股子旧报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脸板得像块铁，在一堆纸里哗啦哗啦地翻，手里的印章“啪嗒”、“啪嗒”地盖下去，钢笔划在纸上“沙沙”响，那声音听得我后脊梁发冷。她偶尔抬眼瞟我一下，那眼神快得像刀子，刮得我浑身不自在，好像我是什么等着被检查的货。我妈在旁边陪着笑脸，说话都小心翼翼的。我低着头，盯着脚上这双新得发亮的白球鞋，脚尖一下下蹭着地上一个洗不掉的脏印子，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比那印子还小。
“行了，四年级一班，二楼东头第一间。班主任李老师。”女老师终于合上本子，递过来一张小纸条，“带他去吧。”
走廊长得好像没有尽头。我的脚步声被放大，“咚、咚、咚”地响，每一下都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墙上花花绿绿的画和字，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全是自己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我妈的手轻轻搭在我背上，可那点劲儿，在这铺天盖地的陌生面前，简直像没有一样。
终于，停在一扇深绿色的木头门前。上面钉着块牌子：“四年级（1）班”。门没关严，里面嗡嗡嗡的，是那种只有教室里才有的声音——翻书的、小声说话的、挪椅子的、还有粉笔头敲在黑板上“笃笃”的响。每一样声音都像小针，扎得我头皮发麻。
我妈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里面那些嗡嗡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全没了。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有点疲惫但挺温和的女人的脸——李老师。
“李老师您好，这是刚转来的……”我妈赶紧把我往前一推。
“哦，快进来吧。”李老师把门拉开，脸上挤出个笑，那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比教导处的刀子温和多了。
门彻底打开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钉住了！空气好像冻住了。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烫得要命。我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块地砖缝，恨不得能钻进去。
“同学们，安静。”李老师声音不高，但管用，最后一点嘀咕声也没了，静得吓人。“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我硬着头皮抬起头，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全是生脸！好奇的、打量的、还有压根没兴趣的……那些眼神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我罩在中间。桌椅排得笔直，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木头桌椅的旧味儿。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李老师看着我，带着点鼓励。
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喉咙干得冒烟。我舔了舔嘴唇，想说话，结果只发出个“呃”的气音。好像有谁在偷偷笑？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手心，疼得我脑子一激灵。
“我……”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在磨，“我叫……林远。”名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不是我的。
又是一片让人难熬的安静。李老师赶紧接上：“欢迎林远同学！嗯……”她眼睛在教室里找空位。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不知道要被扔到哪个角落去。
“这样，”她指着教室中间靠后一点，“你先坐那儿吧，那个空位。旁边是王浩同学，王浩，照顾下新同学。”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个靠过道的座位。旁边那个叫王浩的男生，正歪着脑袋瞅我，眼神直勾勾的，满是好奇。我像得了特赦，手脚僵硬地往那个空位挪。新书包沉甸甸地坠在屁股后面。走过一排排课桌，那些目光像小虫子一样黏在我背上。空气里有油条味儿、橡皮味儿，还有一种……好多陌生人挤在一起的味道，让我浑身发紧。
好不容易蹭到座位边，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木头“吱呀——”一声，在安静里显得特别刺耳。我僵着身子坐下，把书包使劲塞进桌肚里。桌肚里黑黢黢的，好像积了层灰。我埋着头，谁也不敢看，只用眼角余光偷偷摸摸地扫。
就在这浑身不自在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好像被什么亮了一下。
第一排，靠窗户那边。
一个女孩正侧过脸来看我。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给她清晰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金边。那光穿过她微微翘起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在脑后，露出光光的额头和一小截细细的脖子。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坐得笔直笔直的。她的眼神很安静，不像别人那样带着刺探，就是那么平静地、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看着我，像刚化冻的湖面，映出我这个闯进来的狼狈家伙。
这就是班长吗？表格里那个名字？这个念头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波纹。周围是铺天盖地的陌生和心慌，可这束安静的目光，这抹被阳光包裹的侧影，像黑咕隆咚的隧道尽头突然闪出的一点光，莫名其妙地，就在心里某个角落烫了个模糊的印子。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接着又擂鼓似的狂跳起来。我像被那目光烫着了似的，猛地低下头，眼睛死死钉在桌面上那几道不知道谁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印子上。新课本的油墨味儿混着灰尘味儿钻进鼻子。讲台上，李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声音嗡嗡的，像隔着老远的水面传过来。
新教室，新同学，新开始？我妈的话在耳朵边上飘，可听着空荡荡的。强装的笑脸，在踏进这扇门的时候就碎得渣都不剩了。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死死裹住。在这片让人喘不上气的陌生海里，只有第一排窗边那道安静的、被阳光亲过的侧影，像一颗突然亮起来的孤星，猛地刺穿了眼前的雾。可也就是那么一下，反而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这条小船，已经彻底失控，正歪歪扭扭地驶向一片未知的、令人心慌的水域。
好像从推开这扇铁门开始，我脚下的路，就悄悄拐了弯。前面是什么？不知道。我连手里的桨都还没摸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