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日表挂在黑板旁边,像一张划分教室秩序的告示。白色的粉笔字迹,工整得刺眼。周一到周五,一个个名字嵌在方格里,如同被钉在各自的位置上,雷打不动。而“许瞳”两个字,总是安静地待在周三那一栏。她的名字,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带着一种我永远也模仿不来的沉着气韵,像她本人一样。
我的目光黏在那两个字上,教室里午休结束前的嘈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王浩在旁边用铅笔头敲打着新买的铁皮铅笔盒,发出单调的“哒、哒”声,他正眉飞色舞地跟后桌的李强比划着昨天“悟空”游戏里一个惊险的扑救,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喂,林远,看见没?就胖子那吨位,我愣是‘唰’一下闪过去,反手就给他来了个‘龟派气功’!哈哈!”王浩的大嗓门震得我耳膜发麻,他得意地用手肘撞了撞我。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黑板旁的值日表上。许瞳的名字,像一块投入我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带着隐秘的灼热。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在低语,带着第七章被点燃、又被王浩泼过冷水、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执拗小火苗:“让她看见你……看见不一样的你……哪怕一次。”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像她一样沉静如水?像她一样解题如飞?不,那太遥远了。一个卑微到近乎可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紧了我的心脏:擦掉它。擦掉她的名字。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诱惑力,瞬间压倒了所有“万一被发现”的恐惧和“这太蠢了”的自厌。像音乐课上那蛮横顶开喉咙里滚烫棉絮的冲动,像自然课上那道穿透喧嚣的注视带来的灼烧感。一股混合着证明自己存在、渴望被她目光捕捉、甚至带着点笨拙报复(报复她总是沉静如海,波澜不惊)的复杂热流,猛地冲上了头顶。
机会转瞬即逝。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大部分同学已经吵吵嚷嚷地涌向操场。讲台上,李老师正低头整理着教案。王浩还在唾沫横飞,李强已经被他拽着往教室外拖:“快点!占个好场子!今天非把三班那帮小子打趴下不可!”
教室里迅速空了下来,只剩下桌椅碰撞的余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的粉笔灰清晰可见。心跳在耳朵里擂鼓,震得指尖都在发麻。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自己都吃了一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引得刚走到门口的王浩和李强都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你磨蹭啥呢?尿急啊?”王浩扯着嗓子喊。
“忘……忘拿水壶了!”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在磨。不敢看他们,径直朝着讲台——确切地说,是朝着讲台旁边那块值日表——快步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后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拉断的弦。
讲台边缘粗糙的木头纹理硌着手心。我站在值日表前,那块墨绿色的板子比我记忆中更高大。许瞳的名字就在眼前,周三的那一格。阳光正好照在上面,那工整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我的笨拙和妄念。喉咙发紧,手心瞬间变得又湿又黏。我能感觉到李老师整理教案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一道温和却带着点询问的目光扫了过来。
“林远?有事?”李老师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血液“轰”地全涌到了脸上。“没……没事老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吓了自己一跳,“我……我看看值日安排!”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板子边缘,目标却异常清晰——那块写着“许瞳”名字的粉笔印痕。
手指蜷缩起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笨拙和巨大的羞耻感,用食指的指关节,狠狠蹭向“许瞳”两个字!
“嚓……”
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刺耳得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迷你的雪崩,覆盖了板子下方窄窄的木槽。那清晰的名字,瞬间变得模糊、残缺,最后只剩下几道混乱的白痕和一个空洞的方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成了!
巨大的、荒谬的窃喜和灭顶的恐慌同时攫住了我。我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指尖还残留着粉笔灰粗糙的触感。不敢看李老师,更不敢看那个被我亲手制造出来的空白。低头,转身,脚步凌乱地就想往教室外冲,只想立刻逃离这个犯罪现场,融入操场上那片安全的、属于“爱玩小子”的喧嚣尘土里。
“哎?!谁干的?!”
一个拔高的、带着明显惊诧和不满的女声像鞭子一样抽在身后,硬生生钉住了我的脚步。是陈莉。她因为忘带跳绳,刚刚折返回来。此刻,她正站在值日表前,手指着那块突兀的空白,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脸颊因为气愤微微涨红。
“许瞳的名字呢?谁把许瞳的名字擦掉了?!”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发现重大事故的尖锐。她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值日表,扫过讲台,最后,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猛地钉在了僵在过道中间、背对着她的我身上。
“林远?”陈莉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尖锐,“你刚才在这干嘛呢?是不是你弄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陈莉那两道灼热的目光,还有讲台上李老师投来的、带着温和困惑的视线。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奔流的声音,是心脏狂跳的声音,是陈莉那句“是不是你弄的”在反复撞击鼓膜的声音。脸上火辣辣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烫,比合唱失败被哄笑时更甚。完了。彻底完了。这比忘带书、比背诵卡壳、比荒腔走板都要糟糕一万倍!这不是笨拙,这是……卑劣的小动作!被她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一个偷偷摸摸、破坏秩序的……小丑?
巨大的羞耻感像冰水混合着岩浆,瞬间浇遍全身。刚才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壮举”带来的隐秘刺激,此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地自容的狼狈。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我能说什么?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只是想……想让她注意到我?这理由比擦掉名字本身更蠢、更可笑!
“我……”一个破碎的单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恐慌和羞耻。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转过去面对陈莉和李老师的勇气都彻底消失。只能僵在原地,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任由那巨大的、名为“被发现”的阴影将自己彻底吞噬。教室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我此刻兵荒马乱、一片冰冷泥泞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