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偏航的我们 > 第31章 落在最后的抉择
  河对岸废厂区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融成一片狰狞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等待吞噬的巨兽。红星路二小五年级一班教室的窗户透出最后几方昏黄的光块,也很快被沉重的蓝黑色吞没。王浩和李强他们勾肩搭背、咋咋呼呼的声音,裹挟着关于昨夜“战斗”和那个“拉屎留名”孤胆英雄的粗俗快意,在巷口分岔处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通往各自家中的方向。
  我独自站在岔路口。晚风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钻进敞开的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塞满了孙老师冷硬的新规、改制“六年制”的沉重阴云,以及此刻,脑子里像野蜂般嗡嗡乱撞、挥之不去的念头——跨河。
  李强绘声绘色的描述,王浩眼中纯粹的向往和懊悔,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爱玩小子”的标签上。昨夜那场隐秘的、带着原始暴力和荒诞英雄主义的“战争”,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着危险的诱惑。尤其是那个匿名的“孤胆英雄”,像一道魅影,潜入“敌方”腹地,留下“纪念品”和挑衅宣言……这画面带着一种超越现实的魔力,在我贫瘠单调、充斥着粉笔灰和孙老师教鞭的“爱玩小子”生活里,撕开了一道通往未知、刺激与……或许能证明点什么的罅隙。
  证明什么?证明我林远不只是合唱台上荒腔走板的“小公鸡”?不只是值日表前笨拙涂抹名字的笨蛋?不只是数学卷子上那个刺眼的72分?不只是许瞳眼中那个被彻底“清除”、连空气都不如的失败报复者?证明我也有……胆量?哪怕是用一种最幼稚、最粗鄙的方式?
  一股混合着强烈渴望、巨大恐惧和扭曲虚荣的热流,猛地顶上了喉咙。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脚像生了根,钉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回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面对父母或许关切的询问,然后陷入作业、改制传闻和对许瞳那遥不可及光芒的卑微仰望构成的死循环里?还是……走向那片黑暗?
  河对岸的废厂区,白天都显得荒凉阴森。废弃的烟囱像指向天空的巨大枯指,破碎的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窝。晚上呢?李强说的钢管、木棍、甩棍……还有哭声?万一撞上“红星厂子弟小学”的人呢?万一被抓住……想到可能出现的羞辱和殴打,胃里一阵翻搅,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王浩姐姐那枚遥不可及的金牌,许瞳那彻底的无视,此刻都成了加重这恐惧的砝码——我连这点事都不敢做,还能指望什么?
  “喂!林远!还不走?杵那儿当电线杆呢?”一个同班同学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掠过,好奇地瞥了我一眼。
  “哦……就走!”我猛地惊醒,声音干涩地应道,脸颊发烫。仿佛被他的目光戳穿了隐秘的心思。
  他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岔路口只剩下我,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路灯“啪”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脚下投出一个孤单的、被拉长的影子。影子的一端指向回家的路,另一端,则模糊地指向河边铁路桥洞的方向——那是通往废厂区的必经之路。
  去,还是不去?
  胆怯像冰冷粘稠的泥沼,死死拖拽着我的脚踝。那泥沼里,沉浮着值日表前疯狂的狼狈,排练时张晓婷惨白的脸,合唱失败后山呼海啸的笑声,许瞳抽走凳子时冰冷的平静,以及我报复失败后被彻底“清除”的窒息感……每一次,我都像个被剥光了示众的小丑。每一次,勇气肥皂泡都轻易破灭。
  但那个“孤胆英雄”的魅影,像黑暗中摇曳的磷火,固执地不肯熄灭。它诱惑着:去吧!像他一样!一个人!潜入!留下你的“到此一游”!让王浩他们下次吹牛时,眼神里不再是“你不行”的了然,而是真正的震惊和佩服!甚至……甚至万一……许瞳听说了呢?她会怎么想?一个“爱玩小子”也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事?
  这念头像毒药,瞬间麻痹了部分恐惧。一股近乎虚妄的“豪情”猛地顶了上来,压倒了理智。我用力吸了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凉气,像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最后的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清晰的月牙印痕。
  干了!
  这个决定落下的瞬间,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我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回家的方向,低着头,像逃离什么追赶似的,脚步急促地朝着河边铁路桥洞的方向冲去。书包在背上沉重地晃荡,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嚓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暴露我的行踪。
  风更大了,带着河水的湿冷,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铁路桥洞巨大的阴影在前方张开黑洞洞的口,像巨兽的喉咙。走近了,一股浓重的尿臊味、铁锈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桥洞里没有灯,只有深处一点微弱的光亮,大概是远处工厂的灯火透过来的。黑暗像实质的墨汁,包裹上来,瞬间吞噬了我的身影。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和冰冷的洞壁。
  我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洞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重新缠绕上来,比刚才更紧。太黑了。太静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空洞。刚才那股冲动的“豪情”像被这浓重的黑暗瞬间吸走,只剩下冰冷的后悔和巨大的恐慌。
  回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
  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关于“证明自己”、关于“孤胆英雄”魅影的声音,微弱却固执地反驳:都走到这儿了!桥都过了半座!现在回去,不是更像个懦夫?
  我摸索着裤兜,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火柴——这是下午偷偷从家里灶台边拿的,鬼使神差地塞进了口袋。颤抖的手指划了好几下,“嗤啦”一声,微弱的火苗终于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映亮了我汗湿的、苍白的脸和眼前布满涂鸦的水泥壁。火苗跳跃着,像一颗脆弱的心脏。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我看到了桥洞墙壁上各种歪歪扭扭的涂鸦和骂人的字句,还有……一只硕大的、被画得狰狞无比的老鼠。
  火苗很快燃尽,烫到了手指。我“嘶”地一声甩掉火柴梗,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那只狰狞的老鼠仿佛在黑暗中活了过来,向我扑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要尖叫出声。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行!不能叫!会被人听见!
  我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冷的洞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耳朵极力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声响——风声?水流声?还是……脚步声?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又涩又痛。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几乎要被这黑暗和恐惧压垮,准备转身逃跑时,一阵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兴奋的交谈声,从桥洞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快点!黑皮哥说了,今晚肯定还有人来!咱们埋伏在锅炉房那边!”
  “妈的,昨天那泡屎……老子非抓住那孙子不可!”
  “小声点!别打草惊蛇!”
  是红星厂子弟小学的人!他们果然在埋伏!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贴在洞壁上,连手指都无法动弹。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轰鸣声,还有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催命符般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