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巨大的阴影,如同饱蘸了墨汁的巨笔,在路灯初亮的街道上肆意泼洒。许瞳和周静的背影,像两尾灵动的鱼,轻盈地滑入了前方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很快就被归家的学生流和梧桐枝叶的暗影所吞没。唯有她那不成调、却带着奇异魔力的哼唱,像一串遗落的珍珠,依旧在黄昏微凉的空气里跳跃、滚动,顽固地萦绕在我的耳畔,挥之不去。
“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那轻快的尾音,混合着晚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心口那块冰冷的、名为“扑克牌失落”的石头。石头并未消失,但它的边缘似乎被这跳跃的音符磨得不再那么硌人,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带着微疼的痒意。下午自习课上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带来的刺痛,似乎也被这意外的歌声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按捺的渴望——一种想要靠近那歌声源头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脚步像有自己的意志,机械地向前挪动。目光却死死胶着在前方她们消失的方向。鞋底碾过枯叶的“咔嚓”声,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路灯昏黄的光晕将我的影子拉长、缩短、扭曲,像一个沉默而惶惑的幽灵,紧紧跟随着我。心跳不再像擂鼓,却以一种更深的、带着闷响的节奏撞击着胸腔,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前方几十米,就是老街和新扩建的东风路交汇的十字路口。那是我们放学路径的分水岭。周静家住在老街深处,需要左拐;而许瞳家,根据我上次从王浩玩伴那里“无意”套出的情报,应该在新盖的东风厂家属院,需要右拐。路口立着一盏老旧的、灯罩锈迹斑斑的路灯,灯泡似乎接触不良,光线明明灭灭,像一只疲惫不堪、不断眨动的昏黄眼睛。
那个念头,就是在这盏摇晃的旧路灯下,毫无预兆、却又无比清晰地炸开的!
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晦暗的角落;又像一头被禁锢已久的困兽,用尽全力撞碎了所有名为“胆怯”、“自卑”、“会被无视”的脆弱栅栏!
等在那里!
就在那个路口!
假装是偶然的相遇!
然后……然后呢?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脸颊滚烫,手心却瞬间变得冰凉粘腻。巨大的、毫无道理的勇气和随之而来的灭顶恐慌,如同两股狂暴的激流,在身体里猛烈地冲撞、撕扯。我能说什么?“好巧”?“你也走这边”?还是……直接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每一个设想都幼稚可笑得像肥皂泡,在许瞳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注视下,一戳即破。
可是……可是那歌声!那卸下所有沉静外壳后流露出的、带着颗粒感的活泼!那是我从未窥见过的许瞳!像一个深藏于冰冷堡垒中的、偶然向我展露了一角的温暖花园。这诱惑力是如此巨大,足以让任何理性的堤坝土崩瓦解。
万一……万一她真的停下来呢?万一她那双总是掠过我、投向更遥远目标的眼睛,能真正地、短暂地落在我身上一次呢?哪怕只是出于同学间最基本的礼貌?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此刻却像黑暗中的磷火,固执地、灼热地燃烧着,压倒了所有可能的难堪和失败。
“干了!”心底一个声音在呐喊,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
脚步猛地加快了!不再犹豫,不再彷徨!我像一支离弦的箭,不再顾及书包在背上沉重地晃荡,也不再在意脚下枯叶被踩碎的声响,几乎是跑了起来!目标只有一个——前方那个灯光摇晃的十字路口!我要赶在她们到达路口、分道扬镳之前,抢先一步到达那里!像一个埋伏在命运岔路口的、笨拙的猎人。
晚风掠过发烫的耳廓,带着梧桐叶干燥的气息。路灯昏黄的光斑在眼前飞快地掠过、跳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个无声的祈祷:快一点!再快一点!
路口越来越近了!那盏旧路灯下摇曳的光晕,像一个充满魔力的漩涡,吸引着我奋不顾身地投入。我能看到路口稀疏的人影,能听到自行车驶过的铃铛声。快了!就快到了!只要抢先一步拐进路口,然后装作不经意地转身,迎面碰上……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右前方通往东风厂家属院的那条路上,两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快要接近路口边缘!
巨大的紧迫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我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加速冲刺!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冲过去!
路灯摇晃的光晕终于将我完全笼罩。我一个急刹车,在路口中心那圈最亮的光斑边缘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我甚至来不及抹去,就猛地转过身,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期待和巨大的恐慌,朝着老街的方向望去——
昏黄的光线下,梧桐树的浓荫深处,许瞳和周静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路口走来。她们似乎还在低声交谈着,许瞳微微侧着头,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被路灯的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成功了!我抢在了前面!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压倒了所有疲惫和恐慌。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喘息,试图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再自然一点……假装我只是路过,或者……在等什么人?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贪婪地锁定在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上,等待着她的目光,如同等待末日审判,又如同等待神祇垂怜。
五米……三米……她们离路口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猛地横亘在了我和那期盼的视线之间!
“林远?杵这儿当路灯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