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燥热被一场骤雨洗刷殆尽,校园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梧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高中校园的公告栏前人潮汹涌,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新生的喧哗、家长的探询、高年级生的指点汇聚成巨大的声浪。我攥着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站在人群外围,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廊柱,目光却死死粘在那张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高一新生分班名单”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拉扯着紧绷的神经。汗水顺着鬓角滑下,不是因为残留的暑气,而是源于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与恐惧。眼前晃动着无数陌生的名字,像一片令人眩晕的海洋。我一遍遍扫视着“高一(1)班”到“高一(6)班”的名单,指尖无意识地掐进通知书边缘,留下深深的折痕。
“林远!这儿呢!”王浩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嘈杂,他费力地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兴奋,手里挥舞着同样薄薄的通知书,“高一(8)班!平行班!哈哈,跟初中差不多!你呢?找到没?”
“还没……”我的声音干涩,目光依旧在“重点班”的区域疯狂搜寻。高一(1)班,高一(2)班……那些名字像镀了金,在阳光下刺眼。教育局子弟、竞赛保送生、传说中的“学神”……那些在初中就已被无数次提及、光环加身的名字,此刻清晰地排列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界碑。
终于,在“高一(2)班”的名单中段,我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许瞳。
笔画清晰,结构匀称,带着一种我永远模仿不来的沉静气韵,安稳地嵌在方格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所有侥幸的泡沫。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脸颊滚烫,手心却一片冰凉。巨大的失落感混合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重点班。她果然在那里。那道从红星路二小便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非但没有被时间填平,反而被高中这张分班表,用最冰冷、最官方的方式,再次清晰地勾勒出来,并且掘得更深、更宽。
“喂!发什么愣!到底几班啊?”王浩捅了捅我,顺着我的视线望去,随即了然,“哦……许瞳啊?啧,学霸就是学霸,火箭班标配!意料之中!”他语气里带着点习惯性的、混着促狭和一丝不易察觉酸涩的了然,“咋?还惦记呢?省省吧兄弟!人家那是要去清北的赛道!”
他的话像鞭子,抽打在我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上。我猛地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也避开公告栏上那个刺眼的名字和班级代码。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酸又痛。教育局的爸爸,重点初中的光环,遥不可及的志向……那些曾经让我仰望又自惭形秽的因素,此刻都化作了公告栏上冰冷的“高一(2)班”几个字。而我,那个在红星路二小合唱台上荒腔走板的“小公鸡”,那个在毕业班改制洪流中挣扎的笨拙少年,那个在锅炉房被自己人羞辱的倒霉蛋,我的名字,最终落在了名单的另一端——“高一(7)班”。平行班。
物理距离的再现。红星路二小教室里那条深不见底的缝隙,被高中校园的布局无限拉长。重点班在教学楼东翼崭新的明德楼,窗明几净,据说连空调都是新的;而我们平行班,则被安置在西侧略显陈旧、墙壁爬满常青藤的笃行楼。两栋楼隔着偌大的中心花园遥遥相望,中间是铺着青石板的主干道,每天早操、课间、放学,两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此交汇又分开,泾渭分明。
开学第一天,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笃行楼。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粉笔灰和淡淡霉味混合的熟悉气息,混杂着一丝新油漆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刺鼻味道。教室门框上钉着“高一(7)班”的牌子,边缘有些锈迹。桌椅是旧的,桌面布满划痕和前人刻下的字句。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王浩很快找到了组织,咋咋呼呼地和几个初中就在平行班的老面孔勾肩搭背,分享着暑假见闻。我默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笃行楼投下的巨大阴影,以及远处明德楼反射过来的、刺眼的阳光。
课间操的哨声尖锐地撕裂空气。我们像被驱赶的羊群涌向操场。队伍在主干道汇聚。东侧,重点班的学生穿着簇新的校服,步履整齐,神情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专注或淡漠。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很快,我看到了她。
许瞳走在高一(2)班的队列中,依旧穿着那件熟悉的浅蓝色衬衫(只是换了高中的校徽),乌黑的发辫梳得一丝不苟。阳光慷慨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静的侧影。她的步伐稳定,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那份置身事外的沉静,与红星路二小树荫下观察叶脉、毕业班改制阴云中填写市一中志愿时如出一辙。她身边是几个同样气质沉静、眼神锐利的同学,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点头,动作间带着一种无形的默契和边界感。
就在我们两个班级的队伍即将在主干道中心短暂交汇的瞬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许瞳微微侧了下头。她的目光,平静地、像掠过一片无意义的风景般,扫过我们平行班略显松散的队列。那目光没有停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红星路二小无数个擦肩的瞬间,如同在毕业典礼上融入人潮的背影,她的视线只是极其自然地、毫无阻碍地穿越了这短暂交汇的空间,落向了更远处的操场主席台。
她的目光穿过了我。像穿过一团透明的空气。
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被彻底“清除”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她没看见我?还是……看见了,却如同在红星路二小值日表事件、抽凳子报复后一样,彻底将我归入了无需留意的背景?
物理距离的再现,叠加着这道穿越灵魂的漠视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凿子,在我心头那本已模糊的橡皮擦刻痕上,狠狠地凿下了新的印记。平行班与重点班。林远与许瞳。熟悉的疏离感,带着高中凛冽的新寒,再次将我牢牢钉在了鸿沟的这一边。脚下笃行楼的影子,又冷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