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偏航的我们 > 第73章 雪夜的重负
  黑暗像粘稠的沥青,裹挟着意识沉沉下坠。身体像一块被遗弃在冰原上的生铁,沉重、冰冷、毫无知觉。只有喉咙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灼烧感,如同地狱的烙印,顽固地提醒着残存的存在。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都像咽下滚烫的玻璃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额角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嵌骨髓的、持续的钝痛,如同有冰冷的钢钉在缓慢地钻凿。
  感官被厚重的黑暗和嗡鸣彻底屏蔽。听觉里只剩下血液在颅内奔涌的、单调而巨大的轰鸣,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淹没了所有外界的声音。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
  一种全新的、极其尖锐的触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厚重的麻木屏障!
  冰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酷寒!
  那寒冷并非来自身下粗糙的水泥地面,而是来自……上方?来自某种巨大、沉重、带着惊人热度和剧烈起伏的压迫感!
  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击中!残存的意识被这剧烈的温差和压迫强行拽回!
  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试图掀开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酸涩。视野里一片模糊晃动的血色光斑,如同凝固的血块在黑暗中缓慢旋转。
  巨大的、带着滚烫体温的压迫感清晰地传递过来!是父亲的脊背!坚硬、宽阔、剧烈起伏的脊背!自己……正被他背在背上?!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汗腥、铁锈、血腥和浓重烟草焦油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灌入口鼻!那气息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感,霸道地冲击着脆弱的感官!
  身体在颠簸!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都带来一次剧烈的震荡!整个身体像破麻袋一样,随着那巨大身躯的每一次迈步而上下甩动!骨头在撞击!喉咙深处被强行压下的呕意和撕裂感瞬间翻涌!眼前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呃……咳……!”破碎的呛咳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别动!”一声低沉的、如同从生锈铁管里挤出来的嘶哑命令,猛地砸在耳边!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却又被剧烈的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父亲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坚硬的岩石,试图稳住背上剧烈颤抖的躯体。
  冷!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从四面八方凶狠地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脸颊、脖颈、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的麻木剧痛!
  张辰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试图睁开被冰碴糊住的沉重眼皮。
  视野一片混沌的灰白。
  无数密集、坚硬、细小的白色颗粒,在昏黑的天幕下,被狂风卷成一片疯狂旋转、永不停歇的白色风暴!雪粒子!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密集!它们不再是轻柔的沙砾,而是无数被赋予了恶意的冰弹,以惊人的速度、力量和密度,凶狠地撞击在脸上、身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视线艰难地聚焦。
  脚下。
  是厚厚的、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积雪。深灰色、肮脏的雪泥混合着冰碴,在昏黄路灯微弱的光晕下,反射着冰冷油腻的光泽。父亲的脚步沉重地踩踏其上,发出“咯吱……噗嗤……”的、令人牙酸的混合声响。每一次落脚,深陷的泥泞都几乎要吞噬到脚踝!
  前方。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狂舞的雪粒子风暴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域。光晕的边缘,无数被狂风卷起的雪粒子如同白色的幽灵,疯狂地打着旋,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呼啸的白色风柱。视线所及,街道两旁的建筑轮廓在风雪中模糊扭曲,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大怪兽。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狭窄的、被暴风雪彻底统治的死亡通道。
  父亲佝偻着高大的身躯,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极其沉重。他的头深深低下,几乎埋进翻起的、沾满雪粒子的衣领里。宽阔的肩背在狂风中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动一个破败的风箱,发出沉重粘滞、带着浓重痰音的“哼哧……哼哧……”声!那喘息声在呼啸的风雪背景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惊心动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绝!
  背着自己身体的部位,隔着厚厚的、被雪水浸湿的棉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脊背深处传来的、如同火山熔岩般滚烫的体温!那热度惊人,几乎要将人灼伤!与这滚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父亲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毫无血色的青灰!皮肤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几乎透明的冰霜!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带起一股浓重的白色气团,瞬间被狂风撕碎!
  一只粗壮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地勒在自己的大腿根部!那手臂的肌肉绷紧如铁,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力量和一种濒临极限的颤抖!勒紧的力道几乎要嵌入骨头!带来一阵阵窒息的压迫感和骨骼即将碎裂的剧痛!
  而另一只手……那只曾经撕裂墙壁、沾满血污和白灰的手掌,此刻正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攥着一样东西!
  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
  昏黄的光线下。
  那只布满裂口、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掌,紧紧地攥着一块边缘粗糙、沾满污雪和泥浆的……暗红色砖块?!
  砖块沉重、冰冷、棱角分明。父亲的手指死死地抠进砖块边缘的缝隙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划痕在风雪中狰狞地裂开,边缘翻卷着凝固的暗红血痂!而此刻,在那冰冷的砖块表面,正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渗出新的、粘稠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深红色液体!
  那液体顺着冰冷的砖面缓缓流淌,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一滴……又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泥泞肮脏的雪地里,瞬间晕开一小片刺目的、不断扩散的暗红印记!如同生命在严寒中无声流逝的烙印!
  砖块……血……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心脏!意识在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冷中剧烈震荡!胃袋深处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灼热酸液猛地翻涌而上!喉咙被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呕意死死扼住!
  “呃……呕——!”破碎的呕吐声混合着撕裂的痛楚,猛地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身体在父亲背上剧烈地抽搐!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黑暗!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勒在大腿上的手臂瞬间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几乎要将骨头捏碎!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更加沉闷、更加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脚步踉跄了一下,沉重地踩进一个更深的雪坑!泥浆和雪水瞬间溅起!
  “撑住!”那嘶哑的、带着血腥气的命令再次砸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强行撕扯出来!他猛地抬起头,迎着狂暴的风雪,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布满蛛网状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前方!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执拗!那目光穿透了狂舞的雪粒子风暴,死死钉在街道尽头那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闪烁着微弱惨白灯光的建筑轮廓上!
  医院!
  那惨白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如同地狱入口飘忽的鬼火。
  父亲佝偻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不再顾及脚下的泥泞和深坑!不再顾及背上那剧烈抽搐、随时可能滑落的重量!不再顾及那只攥着冰冷砖块、不断滴落鲜血的手掌!他迈开双腿,以一种近乎奔跑的姿态,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片惨白的光晕,一头撞进了更加狂暴的风雪漩涡之中!
  风雪呼啸。
  血滴坠落。
  沉重的喘息和颠簸的剧痛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炼狱。
  意识在极致的寒冷、滚烫的体温、剧烈的颠簸和喉咙撕裂般的痛楚中,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