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走后,寝殿里安静下来。
嬴政没去补觉,他想起件事,转身从暗格里拿出那本上下五千年。
书翻到汉初那部分,他盯着上面出现的名字看。
张良。
字子房,韩国旧贵族,他爷爷和他爹相继做了韩国五朝的丞相。
至于博浪沙,他记得那天。
始皇二十九年,东巡途中经过阳武县博浪沙。
铁椎飞过来的声音到现在还在脑子里,一声闷响砸在副车盖上,整辆车当场散架。
如果那天他阴差阳错坐在副车里,大秦的历史在博浪沙就断了。
嬴政松开按着书页的手搭在案沿上,接着往下翻。
张良刺杀失败后跑了,改名换姓,后来在下邳碰见黄石公,拿到了太公兵法,成了后来的天下第一谋士。
刘邦坐稳江山后说过一句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嬴政盯着这页看了两遍。
张良确实有大才。
千古谋圣的名头来得实打实。
鸿门宴出谋划策,暗度陈仓,再加上下邑之谋跟借箸代筹,件件是大手笔。
嬴政没打算用他。
这人心里记恨大秦,跟才华够不够没关系。
张家五代相韩,国破家亡,张良后来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砸死嬴政。
这种恨意靠一道诏书根本没用,给个官位收买不了。
嬴政把书扣上,靠在矮案后头闭眼养神。
博浪沙遇刺那阵,朝廷大搜天下十天都没翻出凶手。
现在人选对上了。
这人活着就是为了灭秦。
嬴政睁开眼,手按着桌面。
韩信能用,这小子没有国仇家恨,一门心思想找个出头机会,给他兵权就能打仗。
萧何也能用,这是个实干的文官,给他办事的地方就行,上头谁当皇帝人家不管。
张良办不到。
张良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施展抱负,他死死盯着大秦的江山,只要秦还在,张良就会一直琢磨怎么拆了这天下。
嬴政拿指甲在桌面上划过。找个天天琢磨弄死自己的人当谋士,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
嬴政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张良,韩国贵族后裔,博浪沙刺秦主谋,现下落不明,疑在下邳一带隐匿。
写完他在底下补了一句。
派人查明踪迹,找到后报朕,留不留活口到时候看。
笔撂下,嬴政把纸对折压在案子角上。
事情倒不着急。
张良眼下还在到处乱窜,没兵没钱闹不出大动静。
可这号人放任不管肯定不行,脑瓜太好使,扔在外面早晚成祸害。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晨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在人身上有些发寒。
他想起祖龙计划手册上的内容。
陛下最大的优势不是身体恢复,而是所有人都认为陛下命不久矣,这层误判是比任何兵器都锋利的刀。
如今没人会误判了,嬴政好端端坐在咸阳宫里。
赵高掉了脑袋,胡亥赶出去了,郡县制跟造纸也都推着干了起来。
可嬴政手里还有底牌。他清楚往后的事。
往后谁想反秦,谁能帮忙稳固江山,这些全在他脑子里。
章邯韩信萧何这三人,原本在历史里各为其主,如今嬴政要把这几个人挨个拉进大秦的营帐。
张良就算了。
大秦有李斯出谋划策绰绰有余,更何况李斯如今身家性命全押在嬴政手里,想反水也没机会。
嬴政把窗缝合严实,转身坐回案前。
他摸起刚写好张良情况的纸又瞅了一眼。
博浪沙那天嬴政要是死了,大秦当场分崩离析,根本轮不到后来的沙丘事变跟陈胜吴广造反。
往后两千年的华夏脉络,全得毁在那个铁椎底下。
琢磨了一阵。
嬴政把纸卷好塞进竹筒拿蜡封严,放在手边等蒙毅下一趟进来交办下去。
外头响起蒙毅交接换班的动静,新换岗的亲兵在帘外十步停住。
嬴政拿笔接着看公文,写了几个字又停下笔。
历史上的张良下场极好。
刘邦坐稳江山把韩信宰了,萧何也被关进大牢,唯独这个张良提前开溜躲进深山,落了个善终。
这人不光聪明,看事情也毒。
能帮人打天下也能及时抽身不管闲事。
嬴政笑了一声。
这种能人要是拉不拢,别人也别想沾手。
先派人寻出踪迹盯紧,该动手除掉的时候不用客气。
公文翻开新的一页,嬴政接着往下批。
外头天光逐渐大亮,太阳从东边打进屋里,把案子照得亮堂。
等手头这批公文看完,外边响起蒙毅走过来的声音。
“陛下,造纸署今日产出一千二百张,比昨日多了四百张,匠人们的手感越来越熟了。”
嬴政随口应下,把手边封好蜡的竹筒拿起来。
“进来,还有一件事交代你。”
蒙毅打起帘子进屋。
嬴政将竹筒往前推。
“里面写了一个人的信息,张良,韩国旧贵族后裔,朕要你派人去查他的下落,可能在下邳一带。”
蒙毅伸手把竹筒接了过去。
“陛下要臣找到此人之后如何处置?”
嬴政身子往后坐。
“找到就行,不必惊动他,把他的住处和行踪报回来,朕自己决定怎么办。”
蒙毅低头领命,把竹筒塞怀里。
“去吧。”
蒙毅退了出去。
屋里剩下嬴政一人,他看着刚才拿书那个暗格。
章邯奔上郡去了,韩信那边赵安在跑腿,萧何很快就能接到征辟文书,找张良的命令也发出去了。
这四件事分别铺开,全盘运作起来。
嬴政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大秦接下来的摊子,越铺越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