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名字的袁庭山眼皮跳了跳,拱手躬身,声音细若蚊蝇:“老祖……殁了。
是肖见下的手。”
他们逃出北凉后并未直接返回太安城,而是在边境一带徘徊观望,直到确凿无疑地得知了老祖的死讯,这才匆匆赶回来复命。
“老祖死了……死在肖见手里?”
赵享怔住了。
若说老祖寿尽而亡,他并非不能接受。
毕竟赵乾坤年岁实在太高,经历一场恶战后油尽灯枯,也是情理之中。
可若是死于肖见之手——那便意味着,肖见还活着!
赵享的脸色骤然阴沉如墨,牙关紧咬:“肖见没死?他怎么可能没死!”
韩貂寺闭了闭眼,艰难地开口:“不止肖见未死,拓跋菩萨、王仙芝、李淳罡等人也都安然无恙。
殒落的……唯有老祖一人。”
“砰”
的一声闷响。
赵享失魂落魄地跌坐回龙椅。
完了。
全完了。
他请出老祖,结果连对方一位陆地神仙都未能斩落,反倒将自家老祖搭了进去。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他这个皇帝还能不能坐稳龙椅,都是未知之数。
韩貂寺见皇帝颓丧的模样,低声劝慰道:“陛下,老祖既已仙逝,此事无可挽回。
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臣听闻,老祖是被肖见以魔道手段吸尽内力而亡。”
赵享猛然瞪大眼睛:“此话当真?”
韩貂寺郑重颔首:“千真万确。
肖见便是魔道中人。
陛下当下令颁发除魔令,召天下能人异士共诛此獠,以正乾坤。”
赵享一下子挺直了脊背,盯着韩貂寺,眼中燃起火光:“你说得对!朕必须为老祖讨回这个公道!”
“既然如此,陛下打算如何行事?”
王仙芝的声音从宫门外传来,令殿中众人骤然色变。
赵享身侧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位白发老者,神色凝重地望向殿外。
只见王仙芝缓步踏入殿中,目光落在那白发老者身上,微微点头:“赵慎,你果然踏出了这一步。”
白发老者轻叹一声,神色复杂:“比不得你们这些后辈。
老朽不过侥幸罢了。”
他比王仙芝年长近百岁。
当年他踏入半步陆地神仙之境时,江湖上还没有王仙芝这号人物。
而如今,王仙芝的修为却已隐隐凌驾于他之上——单从对方周身流转的气息判断,他便知自己绝非敌手。
王仙芝并未接这话茬,转而看向赵享:“肖见虽仅为半步陆地神仙,真实战力却远超寻常陆地神仙。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对付他?”
赵享瞥了一眼护在身侧的赵慎,低声道:“莫非……二位联手也拿不下他?”
王仙芝摇了摇头:“肖见的实力,远超陛下想象。
若陛下作此想,那臣不得不提醒一句:莫要再遣人去送死了。”
这倒也怪不得赵享。
他并非武道中人,自然不明白陆地神仙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赵享脸色越发难看,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王仙芝缓缓道:“若陛下当真决意诛杀肖见,臣倒有一策。”
“快讲!”
赵享眼睛一亮。
“传闻龙虎山有秘法,可召请人仙临凡——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王仙芝眼中精光隐现。
这传闻在江湖上流传已久,却无人知晓虚实。
纵是龙虎山门人,亦多不明其中玄奥。
若说世上还有谁知晓,除了龙虎山掌教天师,便只有离阳王朝的皇帝了。
毕竟事关“人仙”
,乃是龙虎山最高机密,唯此二者或可知晓。
“什么?”
赵享骇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王仙芝,“对付一个肖见,你竟想请人仙下界?是你疯了,还是朕疯了!”
赵享一时忘了王仙芝乃是陆地神仙之尊,冲口便吼了出来。
王仙芝目光幽深,语气却平淡:“肖见眼下已是半步陆地神仙,连赵乾坤都丧命他手。
你且想想,若他当真迈过那一步,踏入陆地神仙之境,你这龙椅,还坐得稳么?”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赵享浑身僵住,怔在原地。
一旁的赵慎与袁庭山等人,目光都紧紧锁在皇帝脸上。
关于“人仙”
的传闻,他们并非没有听过,却始终无人能证实。
或许——眼前这位天子,知道些什么。
赵享脸色变幻不定,牙关紧咬,迟迟不语。
请人仙下凡,代价实在太重。
所需灵物堆积如山,只怕掏空离阳国库也未必够用。
更何况,他才请了老祖出山,若转头又去求人仙,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岂不是要笑他这个皇帝无能,只会依仗先祖荫庇?
袁庭山几人察言观色,心中顿时明了:原来陛下手中,竟还藏着这样一张底牌!
王仙芝脸色陡然一变,脱口道:“你当真能召来人仙?”
——那可是人仙啊!
在寻常武夫眼中,陆地神仙便已如天上仙人。
可在陆地神仙看来,唯有真正飞升上界者,方配称“仙”
。
赵享依旧沉默,眼神闪烁,挣扎之色时隐时现,偶尔掠过一丝狠厉。
赵乾坤之死,对他冲击极大。
若要挽回局面,除非能彻底解决肖见与北凉的威胁。
或许……请人仙下界,便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沉声道:“离阳确能与已飞升的老祖取得联系。
但即便要请老祖出手,也须叫老祖看见,我等已尽了全力。
否则惹得老祖动怒,后果朕承担不起。”
没有哪位老祖会替无能子孙收拾残局。
自然,若真是到了山穷水尽、非他们不可的地步,那又另当别论。
王仙芝闻言轻笑:“既然如此,事情便好办了。
有人仙老祖出手,想必会对围杀肖见感兴趣的人,不在少数。”
几人又密谈许久,直至王仙芝悄然离开太安城。
离阳朝廷随之忙碌起来,迅速联络龙虎山,筹备召唤之仪。
在赵享全力推动下,难以计数的天地灵物被装箱押运,浩浩荡荡送往龙虎山。
车队连绵数十里,木箱垒叠如小山,这般阵仗,天下无人不晓。
幸有韩貂寺一路护送,途中并未生出乱子。
消息传到北凉王府时,徐骁满心疑惑。
他知晓那些大箱中装的是珍稀灵物,可具体作何用途,却探听不出。
心中不安,他当即寻到肖见与李淳罡商议。
“先生,前辈,太安城此番举动颇为蹊跷。
大量灵物运往龙虎山,车队绵延数十里,不知二位可看出什么端倪?”
李淳罡斜倚椅中,不以为然地摇头:“蹊跷?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有他与肖见坐镇,北凉稳如磐石。
离阳纵有后手,又岂是肖见之敌?哪怕北莽与离阳联手,结局也无不同。
肖见却不似李淳罡这般轻松。
略一沉吟,他便窥见其中关窍。
陆地神仙虽已威胁不到他,却不代表这世间再无对手。
龙虎山为天下道门之首,底蕴深不可测。
而需动用如此海量灵物,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有人将破境入人仙,要么……便是要召请已飞升的人仙降临。
原著之中,龙虎山确曾行过此事。
只不过,那些下界的人仙,最终皆未得善终。
“人仙么……”
肖见低声自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王爷不必忧心,此事缘由我已明白。
想来不久之后,北凉又将迎来一场顶尖武者的厮杀。”
“什么?”
徐骁一惊,脸上露出急色。
肖见口中的“顶尖武者”
,除陆地神仙境外还有谁?而北凉眼下所能倚仗的,不过肖见与李淳罡二人而已。
徐骁当即拱手,恳切道:“先生,前辈,北凉愿倾尽所有,恳请二位助北凉渡过此劫!”
李淳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肖见。
他在听潮阁沉寂数十年,欠着徐骁一份人情,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肖见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离阳王朝的底牌究竟有多厚,我也想亲眼见识见识。”
他牵起黄蓉的手,转身便走,只留徐骁愣在原地,脸上掩不住惊喜。
这些日子肖见在北凉,未曾拿过半分好处,这般干脆反倒叫他意外。
李淳罡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这般层次的交锋,或许才是肖见真正渴望的罢。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月有余。
北凉与离阳之间虽未正式开战,气氛却一日紧过一日。
龙虎山闹出的动静终究瞒不住人,离阳王朝欲请人仙下界的风声早已传遍江湖,各门各派皆屏息关注。
王仙芝受离阳朝廷之托奔走四方,联络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北莽的拓跋菩萨亦在暗中动作,悄然编织着一张高手之网。
约定的日子转眼便到。
数道骇人的气势自北莽境内冲天而起,离阳方向亦有几股威压遥相呼应。
浩瀚气机笼罩四野,凡有所感的武者无不色变。
“陆地神仙?!怎会有这么多……”
“北莽和离阳真要开战了?”
“这天,怕是要变了。”
世人这才惊觉,往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莫说寻常武人,连王仙芝自己都心头震动——这些突然现身的陆地神仙,多是数百年来销声匿迹、甚至传出死讯的前辈高人。
若非离阳底蕴深厚、耳目通达,绝难将他们一一寻出。
自然,王仙芝也费了不少唇舌:他将肖见吸干赵乾坤内力之事如实相告,便再无人能坐得住。
一个半步陆地神仙竟有如此手段,若任其突破,谁还敢安心修行?
北凉王府内,李淳罡仰头望天,瞳孔骤缩:“八位……整整八位陆地神仙!”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肖见眼中却掠过一丝亮光,轻声自语:“这下倒有趣了。”
八位陆地神仙的内力与经验,若能尽数吸纳,他的境界又将跃至何处?
转眼间,八道身影已凌空而立,威压如乌云盖顶,笼罩整座王府。
“肖见,今**插翅难飞,还不出来领死!”
拓跋菩萨的喝声如雷滚落,震得府中瓦片簌簌作响。
黄蓉轻轻拉住肖见的衣袖,眼中浮起忧色:“肖见,你……应付得来么?”
肖见淡然一笑:“不过一群土鸡瓦狗,我去去便回。”
李淳罡面色凝重,沉声道:“我可拦下两人,其余的交给你了。”
说罢便要纵身而起,却被肖见轻轻按住。”不必,”
肖见摇了摇头,“你在下面护好他们便是。”
他拍了拍李淳罡的肩,身形缓缓浮空,面对八方围困,神色平静如深潭。
拓跋菩萨见只有他一人上前,冷笑道:“李淳罡呢?那位自封的剑神,莫非怕了?”
肖见嗤笑一声:“是他怕,还是你怕?若真有胆,不妨与他单独约战,生死各安天命,如何?”
“你——”
拓跋菩萨面皮涨红,若论单打独斗,他确实敌不过李淳罡,上次狼狈而逃的记忆犹新。”牙尖嘴利!”
他咬牙转移话锋,“肖见,将你吸走赵乾坤内力的**交出来,当众毁去,或许我等废你武功之后,还能留你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