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冬，姑苏林府西侧的小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林如海身居兰台寺大夫之职，兼管两淮盐务，平日公务缠身，难得在家。
今日却特意摆了桌家宴，为的是他身旁那位眉眼清朗、气质温润的少年。
少年姓苏，名牧醇，姑苏本地人氏。
苏家原是官宦门第，与林家世代交好。
牧醇幼时父母双双离世，留下他一人孤苦无依。
苏家族中那些远房亲戚如狼似虎，都想来分占家产。
那年他才七八岁，想方设法托人带信给林如海。
时任四品**的林如海闻讯连夜赶来，三言两语便镇住了场面，不仅将苏家产业全数归到牧醇名下，更将他接回林家抚养。
林如海与夫人膝下原只有一女，名唤黛玉。
自牧醇进门，夫妇二人待他如同亲生。
即便后来得了幼子林昀，对牧醇的疼爱也未减分毫。
牧醇也争气，性情懂事，读书刻苦，今年刚满十六，便在乡试中拔得头筹，成了新科举人。
林如海心里欢喜，特意设了这桌宴。
席间并无外人，只林如海夫妇、黛玉、林昀，再加牧醇五人。
说来也奇，自牧醇来到林家，许多事都与传闻中那“红楼”
旧话不同了。
黛玉今年十五，身子虽仍有些单薄，却无大碍。
她与牧醇自幼相伴，情谊深厚，林如海夫妇看在眼里，心中也暗自欣慰——还有比亲手养大的孩子更教人放心的姻缘么？林昀如今也康健活泼，一家人和乐融融。
此刻厅内，林如海夫妇望向牧醇的目光满是慈爱。
林如海饮了杯酒，含笑开口：“牧醇，这些年的苦读总算没有白费。
此番高中解元，伯父是打心底里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温声问道：“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牧醇略作思忖，恭谨答道：“侄儿想趁热打铁，明年进京赴考，试一试春闱。”
林如海颔首：“读书人终究要走这条道。
你文章火候已到，去历练一番也好。”
他语气转为郑重：“只是有句话伯父须先说与你听——常言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天下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多少人熬白了头也难登金榜。
你年纪尚轻，纵使此番不中，也莫要灰心。”
“好些人就这么颓了，疯了傻了也不稀奇。”
林如海缓缓道，“你虽才学出众，可春闱一道，谁也不敢说十拿九稳。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回没中，你切莫灰心。
年纪还轻着呢，过了年才十七，便是再等上三年，也不过二十。
大好光阴都在后头，千万别自己走进死胡同里去。”
他话音才落，贾敏便蹙起了眉。
“你这人，孩子正要鼓劲儿的时候，你倒先浇起冷水来了。”
她转向一旁的少年，语气放柔了些，“牧醇，别听你伯父那些话。
以你的资质，只要潜心向学，定然是能高中的。”
挨着母亲坐的林黛玉也跟着点头，声音清清脆脆的：“牧醇哥哥肯定一次就能考中。”
见妻女这般，林如海只得摇头苦笑：“瞧你们娘儿俩说的，倒像我不盼着牧醇好似的。”
贾敏看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今儿是给牧醇庆贺的好日子，偏你爱说这些扫兴话。
孩子有志气是好事，我们做长辈的合该多鼓劲才是，哪有先泄气的道理？”
一直静静听着的苏牧醇这时才开口：“伯母，伯父是为我着想，怕我期望太高，将来受不住挫折。”
林如海听了，朝贾敏投去一个“你看”
的眼神。
贾敏却摆摆手：“那也不成。
这又不是打仗，非得先想着败了如何。
如今就该讨个吉利彩头。”
她不再纠缠这话头，转而问道，“牧醇，你既打算进京应试，预备何时动身？”
苏牧醇略一思忖：“回伯母，打算略收拾两日，三日后便启程。”
贾敏颔首：“好，那我这两日就叫底下人替你打点行装。
如海，”
她看向丈夫，“你给牧醇安排一艘稳妥的官船吧，乘官船上京，路上也平安些，省得横生枝节。”
林如海微笑：“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我明日便去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公务缠身，许久未曾去拜望岳母大人了。
趁此机会，备些礼物让牧醇带到荣国府去，夫人觉得可好？”
贾敏眼睛一亮，连声道：“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光顾着为牧醇中举高兴，竟忘了这桩事。
是该给母亲和两位兄长备些心意。”
她望向苏牧醇，“只是如此一来，要劳你多跑一趟了。”
苏牧醇淡然一笑：“伯母言重了，不过是顺路捎带，谈何辛苦。”
贾敏闻言，笑意更深了些：“你向来稳妥，交给你我自是放心。”
她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到了京城，不如就借住在荣国府吧？那里一应起居都便宜，你也好安心温书。”
不等苏牧醇应答，林如海已接过了话：“夫人，我看此事……还是罢了。”
贾敏一怔，疑惑地看向丈夫。
林如海温声解释：“我并无他意。
只是牧醇进京是为潜心备考，荣国府门户大，往来人多，难免喧扰。
读书最需静心，咱们在京里也有自家宅院，何必去叨扰亲戚？不如派几个得力家人随牧醇同去，住在自家院子，清静又自在。
夫人以为呢？”
贾敏听了，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她方才那点不痛快，细细想来，多少也与林如海同娘家荣国府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生分有关。
女儿家嘛，总不免多向着娘家一些。
林如海在官场沉浮多年，早看透了贾府那套做派。
荣宁两府的子弟多是些不成器的纨绔，他心底瞧不上，这些年只维持着表面礼数，私下几乎不与贾家往来。
逢年过节送些例礼，便算全了情面。
贾敏为此没少暗自叹气。
她何尝不知娘家兄**侄不争气？每回求到林家，不是要填补亏空便是想借林如海的官声行方便，次次都让丈夫眉头深锁。
日子久了，林如海对贾府愈发疏淡。
这回苏牧醇要进京，贾敏原想让他住在荣国府，借着小辈往来缓和两家关系。
可话才起头，就被林如海三言两语带了过去。
贾敏知晓丈夫性子，只得轻声应道：“夫君思虑周全，那便让牧醇住咱们家京中的别院吧。”
席间这点波澜很快散去，一家人依旧言笑晏晏。
饭后林如海带着苏牧醇往书房去。
少年熟门熟路地沏了茶，双手奉上：“伯父请用。”
林如海接过青瓷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忽然笑道：“你伯母席间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苏牧醇略作迟疑，低声道：“荣国府如今……怕是处境不太好吧？”
这话引得林如海长叹一声。
“牧醇，你此番入京，切记莫要沾惹贾家那潭浑水。”
他搁下茶盏，神色肃然，“如今的荣国府，早不是太祖时那般光景了。
将门之后无人习武，诗书传家又科场寂寥。
满府子弟只知钻营取巧，心术既歪，根基必塌——你记着四字便好：敬而远之。”
“侄儿明白。”
苏牧醇郑重颔首。
林如海面色稍霁，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递过去。
见少年目露疑惑，他温声道：“早料到你今年要下场，这些是我旧日同窗的荐书。
如今朝中行卷风气盛行，你才学虽足，也不能在人情世故上吃了亏。
进京后好生整理平日诗文，按着地址送去，春闱时自有助益。”
苏牧醇喉头微哽。
这些年林如海待他视如己出，如今连前程细处都铺排妥当。
他起身长揖：“伯父栽培之恩，牧醇此生难报。”
“一家人何必说这些。”
林如海扶住他胳膊，眼底浮起暖意，“你与黛玉自幼相伴的情分，我们都看在眼里。
待今科放榜后，无论中与不中，回来便给你们把婚事办了。
还有当年苏家托管的产业，也该交还你手中——往后你们二人好好过日子，我同你伯母便安心了。”
“这如何使得！”
苏牧醇急道，“若非伯父当年收留，我早不知流落何处，那些产业……”
林如海摆手截住他的话：“你若推辞，才是真让伯父难做人。”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老松的影子在青砖地上微微摇晃。
他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的青年，声音放得极缓：“孩子，世间有些东西，原该是你的，便要堂堂正正接住。”
“外人会怎么议论我？定要说我假惺惺收养你，图的不过是苏家的产业。”
林如海端起茶盏，语气沉了沉，“再说黛玉，这丫头自小在府里娇养惯了，总不能跟着你受苦。
苏家的产业你若执意不要，往后靠什么撑起一个家？”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这些事，你只听我安排便是。”
苏牧醇郑重地点了点头。
“伯父放心，我必待黛玉如珍如宝，此生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林如海脸上终于透出些许宽慰。
“这样才好。
天色不早，你去歇着吧。”
苏牧醇行礼退出书房。
才跨出院门，便瞧见墙角边影影绰绰探出半个身影。
他不由得笑了。
“黛玉，出来吧，早看见你了。”
话音刚落，林黛玉便抿着嘴从廊柱后挪了出来，裙角还沾着些夜露。
“牧醇哥哥怎么发现的？我藏得可好了。”
苏牧醇轻笑，“裙摆都在外头飘着呢，这也叫藏得好？”
他走近两步，语气软了几分，“外头这样冷，不回屋暖着，在这儿冻着了怎么办？”
林黛玉眨了眨眼，俏生生地吐了吐舌尖。
“我想听听爹爹同你说什么嘛。”
苏牧醇神色忽然黯了黯。
林黛玉立刻察觉，扯了扯他的袖子，“牧醇哥哥，怎么了？”
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伯父方才说，此番春闱，我若不能摘得状元，他便不允你嫁我。”
“什么？”
林黛玉顿时睁大了眼，脸颊气得泛红，“爹爹自己当年也不过中了探花，如今竟要你夺魁？这、这太不讲理了！”
见她这般气鼓鼓的模样，苏牧醇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林黛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轻轻跺脚。
“讨厌！你又骗我是不是？”
“伯父怎会如此苛求。”
苏牧醇温声道，“他说了，待春闱结束，无论中与不中，都会为我们议亲。”
林黛玉耳尖微红，别过脸去，声音却藏不住欢喜。
“哼，谁要嫁你……整天就会捉弄人，不理你了。”
说罢转身便走，步子却轻快得像只小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月门后。
苏牧醇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仍漾着笑意。
眼前岁月静好，上天待他终究不薄。
这份安稳，他定要牢牢护住。
回到房中，洗漱罢，他倚在床头就着灯翻书。
夜渐深，烛火微微摇曳。
就在此时，一道清凌凌的女子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承载王朝气运，【气运女主签到系统】现已激活，正在绑定……”
苏牧醇骤然愣住，随即眼底涌上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