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此说明,以免误解。)
话说回来,贾老太君如今也在思量荣国府日后的出路。
在她看来,史家和林如海,将来都可能成为荣国府危急时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因此,即便她对林如海多有不满,也始终将话压在心底,不曾表露半分。
转眼又过去两日。
隆化二年十一月初五,京师码头边,一艘从姑苏驶来的官船缓缓靠岸。
不多时,苏牧醇带着五六名随从下了船。
码头早有荣国府的马车候着,车旁静立着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年轻公子——正是荣国府大房嫡子贾琏。
荣国府这一辈的男丁,说起来也是青黄不接,没几个顶用的。
贾琏虽说文不成武不就,待人接物倒还周全得体,在府里也算是矮子中拔高个儿的“俊才”
了。
但凡迎来送往的差事,多半落在他肩上。
今日贾琏奉老太太之命,特来码头迎一迎苏牧醇。
他早打听清楚,这几日从姑苏来的官船只此一艘,苏牧醇必在船上。
待看见一行人抬着几只箱笼下船,其中一位公子衣着气度不凡,贾琏心知**不离十了,于是快步上前,脸上带着笑意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打姑苏来?”
苏牧醇转目打量他一眼,神色平静:“正是。
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贾琏笑道:“公子莫要误会。
敢问可是苏牧醇苏公子?”
苏牧醇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不知阁下是……”
贾琏也不多言,取出贾敏寄回荣国府的信函递了过去:“我叫贾琏。
想来姑母应当向公子提过。
这是姑母写给府里的亲笔信,公子一看便知。”
苏牧醇接过信扫了一眼,确是贾敏笔迹无疑。
他神色缓和下来,轻笑拱手:“原来是贾琏公子,失敬。
有劳公子亲自相迎。”
“信里姑母特意嘱咐,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既然这样,你我兄弟相称就好。”
“我虚长几岁,若不嫌弃,叫我一声琏二哥便是。”
苏牧醇神色平静地接过话。
“再推辞反倒生分了,就依琏二哥。”
贾琏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
“这就对了。
贤弟随我来罢,府里长辈们都在等着呢。”
“老太太许久不见姑母,心里惦记得紧,你这一来,好歹能宽慰她几分。”
两人略作寒暄,贾琏便引苏牧醇上了马车。
随行的几名仆从自有荣国府下人安排照料,车马随即朝府邸驶去。
途中贾琏待他颇为热络,甚至显出几分刻意。
苏牧醇虽有所觉,却未放在心上。
他本就不打算与荣国府深交,此行只为完成林夫人所托:将林家备的礼送到,代问一声安好,余下的便与他无关了。
明知是艘将沉的船,何必硬要挤上去。
约莫半个时辰,车马停在了荣国府门前。
贾琏领着苏牧醇进门,目光却暗暗打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表亲。
照他想,初次入京的少年人,见着都城气象、高门府第,总该有几分新鲜或局促才是。
可苏牧醇一路神情淡然,即便踏进这赫赫扬扬的荣国府,眼中也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朱门深院与寻常巷陌并无不同。
贾琏心下不免掠过一丝讶异。
若知晓贾琏这般琢磨,苏牧醇大约只会觉得可笑。
前世**尚且走过数回,四海之内的巍峨建筑更不知见过多少,区区一座公侯府邸,何至于令他动容。
穿过几重院落,贾琏径直将人引往贾母住处。
到了院门前,丫鬟进去通传,不多时便见鸳鸯笑盈盈迎出来。
“二爷、苏公子安好。”
贾琏客气道:“劳烦鸳鸯姐姐。
老太太可得了信儿?”
鸳鸯点头:“正等着呢,听说苏公子到了,老太太很是欢喜,快请进罢。”
贾琏侧身一笑:“贤弟,随我来。”
苏牧醇微微颔首,二人步入正堂。
贾母端坐于上首,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积年累月的雍容气度。
然而苏牧醇心中清明:这位看似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从来不是盏省油的灯。
他上前几步,端正行礼:“晚辈苏牧醇,问老太太安。”
贾母面上绽开慈蔼的笑容:“好孩子,快起身。
一路远来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托老太太的福,一路平安。”
苏牧醇顿了顿,缓声道:“林伯母再三嘱我向老太太问安,并代她告罪。
这些年因姑父公务繁重,府中又少有得力老仆帮衬,伯母独自打理内外庶务,实在分身乏术。
她日夜惦念老太太,只恨不能亲至膝前承欢,还望老太太体谅。”
“请老太太别往心里去。”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忙,抽不开身便不来吧。”
“只要他们一家子**安安的,我就放心了。”
“对了,牧醇,黛玉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那丫头从小底子就弱,自打会吃饭起就没断过药。”
“每回想起她,我心里就揪得难受。”
苏牧醇瞧着贾母这般情态,心底却是一片冷淡。
若是不曾读过《红楼梦》的人,只怕真要被老太太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给哄住了。
原著里头,林如海夫妇早逝,将林黛玉托付给荣国府照应。
可结果呢?竟让黛玉在寒冬夜里孤零零地去了。
那时贾母明明还在世,她难道不知道黛玉为何郁郁而终?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做,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所以此刻看着老太太装出这副关切模样,苏牧醇只觉得胸口发闷。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苏牧醇朝贾母温声道:“老夫人放心,黛玉妹妹近来气色好了不少。”
贾母闻言缓缓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
“牧醇,你说说,我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什么念想呢?”
“无非就是惦记你们这些小辈,盼着你们个个都顺遂。”
“瞧见你们过得好,我心里才踏实。”
“对了,敏儿信里提过,你今年中了姑苏府的解元是吧?”
“真是个好孩子,有出息。”
“江南自古是文气汇聚之地,姑苏更是灵秀所在,才子辈出。”
“你能在那样的地方压倒众多学子,摘下解元,学问定然是扎实的。”
“琏儿,你也该学学。
别整天跟你那些不着调的朋友混在一块儿。
你看看牧醇,年纪比你小,都已经在准备春闱了。”
“你呢?文也不成,武也不就,像什么样子。”
贾琏听了,只得干笑两声。
苏牧醇见状便帮着转圜:“老太太这话重了。
以荣国府的门第,琏二哥若真想谋个官职,哪需要走科举这条路。”
“不过是二哥志不在此罢了。”
贾母摆了摆手:“荫封的官终究不是正道,科举才算堂堂正途。”
“非二甲进士进不了翰林院,非翰林出身入不了内阁。”
“凡是靠荫封上去的,若无天大的功劳,熬到四品便是顶了,再想往上,比登天还难。”
“就拿你政舅父来说,在官场浮沉这些年,至今还在工部徘徊。”
“老话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真是金子般的道理。”
“你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将来进士及第是迟早的事。”
“这么出众的孩子,要是我的亲孙儿该多好。”
苏牧醇听了,心里一阵腻烦,这老太太竟还想在嘴上讨便宜。
他面上仍恭敬道:“老太太过誉了。
古来有多少神童最终泯然众人,晚辈不敢自满,但尽本分,听凭天意而已。”
贾母眼中流露出赞许:“沉稳踏实,这般心性,将来必成大器。”
“我倒是真想再多与你聊会儿,但你一路奔波,想必也乏了。”
“这样吧,琏儿,你先带牧醇去住处安顿,好好歇一歇。”
“晚上府里设了席,给牧醇接风。”
苏牧醇连忙推辞:“老太太这般安排,晚辈实在承受不起。”
“晚辈何德何能,怎敢劳动府中各位尊长。”
贾母轻轻笑了一声。
“不妨事的,他们也都惦记着敏儿,知道你来了,总想见见,问问她近来如何。”
“今晚不过是自家人吃顿便饭,牧醇,你只管自在些。”
“好了,琏儿,你先带牧醇去安置吧。”
见贾母话音落下,已是定了局面,苏牧醇只得躬身一礼:
“既是老太太厚意,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
暂且告退。”
说罢,他随着贾琏出了厅堂。
人一走,贾母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目光沉凝如深潭。
方才寥寥数语之间,她已瞧出些不寻常。
她特意问起林家那位姑娘,却见苏牧醇提起林黛玉时,眼中不见兄妹间的寻常关切,倒浮着几分掩不住的倾慕之情。
这便打乱了她心里早先落下的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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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对苏牧醇所知不多,只晓得他是林如海故交之子,父母去后由林家收养。
起初她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直到女儿贾敏来信,提及苏牧醇中了举人,正要上京赴考,盼着荣国府能照应一二。
贾母心里早有一番盘算。
如今荣国府势不如前,正需寻个稳固的倚仗,林家便是上选。
林黛玉眼看已到出嫁之年,贾宝玉年纪相当,若两人能结为姻亲,不仅能把林家拉上自家这条船,以林家对黛玉的疼惜,必然还会添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多少能解一解府中经济的窘迫。
原本贾母自觉这事颇有把握——女儿贾敏终究是向着娘家的。
可苏牧醇的出现,却让她觉出几分不妙。
莫说苏牧醇与黛玉自幼相伴,情分上已占先机;单论才学品性,自家那个宝玉恐怕也难以相比。
这一点,贾母心里倒是清楚。
再加上林如海向来对荣国府有些疏远,倘若苏牧醇此番春闱再得高中,这桩谋划只怕还未开始便要落空。
这是她绝不愿见的。
思来想去,贾母觉得非得想个法子,断了苏牧醇与黛玉之间的可能才好。
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苏牧醇以晚辈之礼登门,代林家送上心意,贾母却能转眼就生出这般心思,其为人如何,倒也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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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贾琏将苏牧醇送至住处,略说几句便离开了。
苏牧醇嘱咐随行的林家下人,尽快将京中那处林家旧宅收拾出来。
他心下明白,这荣国府表面和气,里头却没几个真省事的。
久住于此,必生是非。
只是贾母既已设宴接风,若推辞不去,回头在贾敏那儿也不好交代。
于是打定主意:至多在此歇上一夜,明日便搬去自家宅子,图个清静。
安排妥当后,苏牧醇独自在房中闲闲翻书。
不觉日影西移,转眼已是傍晚。
荣禧堂内渐渐热闹起来,贾府上下聚了个齐全。
宴开两桌,女眷一席,男丁一席,唯独贾母未坐女眷那边,反在男席主位落了座。
她含笑望了望满堂的人,温声道:
“府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难得今儿人齐,都坐下吧。”
贾赦与贾政站在厅中,贾母含笑引见:“牧醇,这两位便是你的赦舅父与政舅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