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宴设荣禧堂,可令尊似乎并非居于此堂,反是从堂外而来。”
苏牧醇顿了顿,眉间微蹙,“住在荣禧堂内的,竟是二房的老爷太太。
这般安排着实令人费解,琏二哥可知其中缘故?”
贾琏脸色霎时一僵,像吞了什么难言之物,半晌没能接话。
还能是什么缘故?无非是老太太偏心罢了。
按礼制,贾赦身为嫡长,又承袭爵位,荣禧堂本该由他居住。
可老太太硬是让二房贾政住了进去,反倒叫袭爵的贾赦屈居府邸偏院。
就连管家之权,也落在二房王夫人手中,他们大房这边,王熙凤与他不过是从旁协理罢了。
这些事,贾赦心里早积了怨气,只是老太太尚在,他也不敢多言。
苏牧醇哪里是真不明白?不过是故意引贾琏往这头想罢了。
贾琏踌躇良久,终是含糊应道:“牧醇弟莫要多心。
家父一向不喜俗务,懒于应酬往来。
荣禧堂事务繁杂,住在那儿反倒扰他清静。”
“原来是这样,父亲才让二叔住在荣禧堂里。”
苏牧醇听罢,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倒是我多心,还以为其中有什么别的缘故呢。”
他顿了顿,又看向贾琏,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不过,琏二哥,论起来,你是荣国府正儿八经的长子长孙。
可昨儿个我看那席面上的座次,你倒排在了宝玉兄弟后头。
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他见贾琏神色微动,便接着说下去:“知道内情的,或许赞你一句谦让友爱,照顾弟弟。
可若遇上我这等不知底细的外人瞧了,难免要犯嘀咕:莫非将来承袭这府里爵位的,不是长房,竟是二房的公子?礼法讲究长幼有序,尊卑分明,规矩乱了,时日一久,只怕人人都习以为常,那可就真要出问题了。
我这话或许不中听,只是些愚见,琏二哥莫要介意。”
贾琏起初并未深思此事,被他这么一点,心里不由得“咯噔”
一下,泛起层层疑虑。
府里老太太偏疼二房,阖府上下谁人不知?他与父亲贾赦在府中的地位,着实有些不上不下,颇为尴尬。
自己的妻子王熙凤,是二婶王夫人的亲侄女,两人好得如同一个人,将荣国府内务外事把持得铁桶一般。
便是他贾琏想支取些银钱花用,也得看凤姐儿的脸色。
若说这些还只是内宅琐事,不足挂齿,可万一……万一这只是个开端,将来二房果真生了贪念,想要图谋爵位,他又该如何自处?那位二婶是何等心性手段,贾琏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虽不十分清楚细节,却也风闻过一些王夫人早年间行事的手腕,绝非表面那般吃斋念佛的慈善人。
凤姐儿如今那些厉害招数,恐怕多半还是沿袭了她这位姑母的路子。
许多事不去细想便罢,一旦深究,便觉寒意侵人。
贾琏心中已是波澜起伏,面上却还强自维持着镇定,知道这些心事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分毫。
他连忙扯出个笑容,说道:“牧醇兄弟言重了,你也是一片好意,我岂会不知?只是我们府里向来和睦,兄弟友爱,断不至于生出那样的事来。”
苏牧醇闻言,轻轻一笑:“琏二哥说的是,原是我多虑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不过,说句实在话,贵府这位宝兄弟,心性也着实天真了些。
咱们这等人家,能绵延百年,靠的是什么?无非是手中的权柄,朝中的声望。
若是子孙后辈都像他一般,将读书进取、博取功名视作俗务,嗤之以鼻,只怕不出两代,祖宗留下的偌大家业便要衰败了。
这等狂言,若只在自家府内说说,关起门来无妨;可若是传到外头去,惹来的非议,恐怕就不止冲着他一个人了。”
贾琏听了,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无奈之色。
自己那位堂弟贾宝玉是何等样人,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一个在胭脂堆里娇养长大的公子哥儿,虽说有些灵性才情,却全不用在“正途”
上。
只是贾琏也没料到,宝玉昨日竟会糊涂至此,当着苏牧醇的面,便毫不掩饰地鄙薄功名利禄。
这话可大可小,若是被有心人传扬开去,无异于将朝堂上那些汲汲营营的官员们都得罪光了。
毕竟,天下为官者,谁不图个前程功名?宝玉这话,简直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
想到这里,贾琏连忙朝苏牧醇拱了拱手,语气恳切:“牧醇,宝玉他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全无分寸。
昨日那些糊涂话,还望你看在我的薄面上,多加遮掩,切莫外传,只当是帮哥哥我一个忙了。”
苏牧醇神色安然,不紧不慢地回道:“琏二哥放心。
我虽与府上这位公子谈不上投契,但荣国府毕竟是我伯母的娘家,宝玉也是我伯母的亲侄儿。
不过几句少年意气之言,我还不至于为此四处散布,坏了亲戚情分。”
贾琏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拍了拍苏牧醇的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个厚道人!”
“眼下你进京是为了准备考试,正是埋头苦读的紧要关头,没什么事我就不多来搅扰你了。”
苏牧醇语气平静地说道。
“等明年春闱结束,放榜之后,我再好好尽一尽东道之谊,带你逛逛这京城。”
“琏二哥放心,考完之后,少不了要叨扰你的。”
苏牧醇微微一笑,接着又说:
“另外,这些日子里二哥若是遇到什么难决的事,一时找不到人商量,也不妨过来坐坐。
一人想法总有局限,两人合计或许能开阔些。”
贾琏连忙点头称是。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闲话,贾琏便很知趣地告辞离开。
送走贾琏,苏牧醇回到书房,独自思量起来。
贾琏这一趟,多半是受了贾母的吩咐,来为昨晚宝玉闹宴、不欢而散的场面打圆场。
但苏牧醇心里明白,这并不代表贾母真觉得荣国府有错。
以贾母和王夫人对宝玉的宠爱,连贾政多说几句都要惹来老太太责备,更何况自己昨夜当着众人让宝玉下不来台。
老话说,妇人之心,深不可测。
那两位恐怕正暗自盘算,想找机会对付自己。
京城这块地方,荣国府毕竟根基深厚,苏牧醇提醒自己务必留心,别被暗地里的手段绊倒。
如今他只身在此,对方却是地头蛇。
虽然苏牧醇身怀不凡武艺,但总不能把荣国府的人都除了——那是下下之策。
所以刚才与贾琏交谈时,他故意在对方心里埋了根刺,且看日后会不会有意外的收获。
大致想清楚荣国府的意图后,苏牧醇心里也有了底。
贾母与王夫人对他不满是必然的,但有林如海在背后支撑,她们应当不敢做得太过明显。
自己多加小心,便不会出大岔子。
至于反击,苏牧醇暂时不打算主动出手。
眼下最要紧的仍是科举。
若将来有机会,他不介意顺手回敬一番;若无合适时机,也无妨。
等到进士及第之后,再与荣国府周旋也不迟。
理清思绪,苏牧醇便静下心来整理文章诗稿。
离考试只剩三个多月,他得尽快把行卷整理好,再依照林如海的荐函,送往几位故交前辈处。
就在苏牧醇提笔疾书之时,贾琏已回到荣国府,向贾母回话。
贾母抬眼淡淡问道:“琏儿,苏牧醇那边如何说?”
贾琏赶忙答:“祖母放心,他还是顾念姑母与府里情分的。
昨夜的事,他答应不会外传。”
贾母微微颔首:“还算懂事。
这趟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孙儿告退。”
贾琏行礼后退出院子。
贾母独坐房中,目光沉凝,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处置苏牧醇。
这个年轻人的出现,打乱了她联姻的筹划,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然而真要动手,却又得万分谨慎——做得太明显,若被林如海看出破绽,只怕他会借此与荣国府彻底割席;可寻常手段,以苏牧醇的机敏,又未必瞒得过。
贾母沉吟良久,仍未有万全之策。
光阴悄然流转,转眼又过了五天。
五天光景,苏牧醇总算备齐了行卷。
他一面命人往各处递送拜帖,一面动身前往第一处拜谒之所——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府邸。
国子监是大乾最高学府,总揽天下教化。
祭酒虽只列从四品,却非德才兼备的清流文臣不能担当。
李守中除了身居学官要职,另有一重身份:他便是李纨的父亲。
说起李纨,熟悉荣国府旧事的人都不陌生。
她是贾政长子贾珠的正妻,贾珠早逝后便守着独子贾兰,在荣国府深院中默默度日。
李纨是李守中的嫡女,当年李家与荣国府结亲,本是门当户对的联姻。
那时荣国府虽已露颓势,却还未显山露水。
这些年荣国府屡屡卷入皇子之争,李守中便渐渐断了与那边的往来。
但李守中从未放下这个女儿。
后来荣国府遭难,满门倾覆,唯独李纨带着嫁妆私蓄与幼子贾兰安然脱身。
若没有娘家暗中周旋,一个寡居妇人怎能从那滩浑水中全身而退?
话虽如此,李守中与荣国府疏远,却同林如海交情甚笃。
二人皆是科甲正途出身,一个执掌国子监,一个任职兰台寺,俱是清贵之职。
林如海为人通透,从不沾染荣国府那些纷杂事务,诗文才情又与李守中投契。
一来二去,便成了知交。
故而苏牧醇进京应试,林如海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位老友。
此时李府内院,李守中正与女儿叙话。
望着眼前衣着素净的女儿,他心中总觉亏欠。
当年满心欢喜将爱女许配荣国府长孙,谁料贾珠福薄早亡,留下李纨母子相依为命。
两家皆是高门大户,守节成了唯一的路。
想到女儿二十出头便开始守寡,李守中便觉心头发涩。
因此即便少与荣国府走动,对这个女儿却格外疼惜,时常接她回府小住。
“纨儿,这些时日在那边可还顺心?”
李守中温声问道。
李纨淡淡一笑:“爹爹放心,女儿还是老样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静日子。
谨记爹爹教诲,荣国府诸事从不掺和,府里人也知我们母子不易,无人为难。”
李守中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荣国府迟早要生变故,你离得越远,对兰儿和你越是安稳。
这次回来多住几日,你母亲时常念着你。”
父女正说着话,一个小厮走进偏厅行礼道:“老爷,府外有位姑苏来的学子苏牧醇求见,前两日已递过拜帖。”
李守中神色如常:“知道了,请他去正堂用茶,我稍后便到。”
小厮退下后,李守中对女儿笑道:“你先去后宅给你母亲请安吧。
待我见过客人,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李纨点头应下,走出两步又回头轻声问:“爹爹,方才小厮说的姑苏学子……可是林大人引荐的那位?”
李守中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道:“哦?你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