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聊越惊讶——不论提起诗词歌赋,还是经史杂学,苏牧醇总能站在高处从容道来,言语间既见格局又不失风趣。
这一老一少越谈越投契,李守中心里痛快,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渐渐醉意朦胧。
苏牧醇此行的目的也已圆满达成,见李守中醉了,便向李家人打了声招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李府。
傍晚时分,李守中悠悠转醒,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紧。
“水……拿水来……”
守在旁边的丫鬟听见动静,连忙端来温水。
李守中接过杯子一气喝尽,人才清醒了几分。
他简单洗漱更衣,起身走到外间,却见女儿李纨正静**在那儿等着。
见父亲出来,李纨赶忙起身迎上:“爹,您醒了?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
李守中摆摆手:“没事。
纨儿,你怎么在这儿?”
李纨微微苦笑:“爹还好意思问,您多少年没醉成这样了,今日怎么喝得这么尽兴?”
李守中笑了笑,神色却认真起来:“纨儿,你没说错,牧醇这位贤侄确实才华过人。
以他的学问功底,只要科场上不出意外,这次春闱跻身一甲是十拿九稳的事。”
李纨听了有些讶异。
她虽知道苏牧醇才学出众,却没想到父亲对他的评价高到这个地步。
“爹爹竟如此看好苏公子?”
“何止看好,”
李守中神色笃定,“牧醇贤侄不仅学识深厚,为人也沉稳踏实,不骄不躁。
这样的年轻人,将来必成大器。
与他结个善缘,绝不会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先前不是提过,荣国府那夜宴之后,你那婆母恐怕会对牧醇不利?等回府之后,你留心着些。
若她真要使什么不上台面的手段,你就派人悄悄递个消息给他。”
李守中轻叹一声:“荣国府那潭水太深,往后爹能不能在**里护住你们母子,也难说得很。
趁现在有机会,多铺一条路总是好的。”
李纨轻轻点头:“女儿记下了。”
父女俩又说了几句闲话,李纨见父亲确实无碍,这才回自己房中休息。
虽然她与苏牧醇并未直接交谈,但今日这一番听闻,已让那年轻人的身影在她心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腊月。
年关将近,神都城里处处都是采买年货的百姓,街巷间热闹非凡。
东城林家的别院中,苏牧醇总算能稍稍松口气。
自从上次拜访李守中后,他又陆续走了七八位林如海和李守中引荐的官员府邸,行卷之事总算做得扎实。
剩下两个月,他便要全心闭门苦读,备战春闱了。
而此刻的荣国府里,贾宝玉正一脸愤懑地坐在母亲王夫人房中。
“娘,大嫂他们家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贾宝玉语气不满,“我都听说了,大嫂的父亲给那苏牧醇引荐了好些朝中有名望的先生,这算什么事?大嫂明明知道我跟苏牧醇不对付,竟连句话也不帮着说。”
王夫人望着儿子,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宝玉,你且收收脾气。”
王夫人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你大嫂娘家与咱们府上本就不算亲近,哪里比得过你林姑父这些年走动勤快?再说她那性子你也知道,从来只守着自家院子过日子,不爱掺和外头是非——难道为这点小事,你还要去搅她清净?”
宝玉听了,那股横劲泄了大半。
他终究是要脸面的,怎好真去为难守寡多年的嫂子?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话头一转便扯到别处:“大嫂的事便罢了,那苏牧醇呢?上回宴席他分明使诈赢我,害我挨父亲好一顿家法,至今背上还疼着。
娘当初答应替我出气,这都多少日子了,怎半点动静也无?”
王夫人蹙起眉头:“不是娘不上心,是寻不着时机。
那姓苏的整日不是拜会名儒,便是窝在林家别院闭门读书,难道要我带人闯进林家院子生事?若真这般,头一个不依的便是你林姑父。”
“他不依?”
宝玉猛地站起身,衣摆带翻了绣墩,“当年若不是靠着咱们荣国府,他林家能有今日风光?”
“快住口!”
王夫人急急拉住他袖子,“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
宝玉自知失言,抿紧了唇,眼角却仍绷着不甘。
王夫人叹了口气,将他按回椅中:“你平日只顾嬉闹,哪里知道府里如今的难处。
荣国府传到今日已过百年,早不比祖父在时显赫了。
许多场面还得倚仗你林姑父和舅父撑着……宝玉,你再耐着性子等些时日,成不成?”
“等?我都闷着气等了一个月!”
宝玉甩开她的手,“莫非真要等他金榜题名、骑马游街才罢休?如今不过是个举人就敢压我一头,将来若中了进士,岂不要骑到梁上撒野?娘若不帮我,我便自己寻他去——要我眼睁睁看他得意,不如拿刀**心口!”
见他眼眶泛红、浑身发颤,王夫人心乱如麻。
沉默许久,才缓声道:“你是衔玉而生的造化人,自有后福。
那苏牧醇便是一时得意,终究福薄承不住。
何必拿美玉去碰顽石?”
“什么美玉!”
宝玉突然嘶声笑起来,一把扯下颈间那块莹润玉石,“连姑苏来的寒门子弟都能欺到我头上,这劳什子还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已将通灵宝玉狠狠掼在地上。
“冤家!”
王夫人惊得扑过去,捧起玉石反复查验,见完好无缺才抚着心口喘气。
抬眼却见宝玉直挺挺站着,眼底烧着冷火:“从今往后,有他没我。”
王夫人攥紧了手中温凉的玉,终于闭眼点了点头:“好……娘答应你,定叫那苏牧醇折戟而归。
可你也得答应娘,往后不能再这般胡闹。”
“只要去了这心病,我都听娘的。”
宝玉立刻凑过来,声音软了三分。
待宝玉离去,王夫人独自坐在渐暗的厅堂里,指尖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
窗棂外暮色沉沉压下来,她眼底终于凝起一点幽暗的光。
王夫人的算计,苏牧醇此刻尚未察觉。
只是她会有这番动作,本就在苏牧醇意料之内。
贾宝玉是王夫人与贾母心尖上的人,那晚荣国府宴席上苏牧醇让他颜面尽失,这两人若能心平气和反倒奇怪。
老话说得不错:青竹蛇口,黄蜂尾针,皆不及妇人心。
贾母与王夫人,哪一个都不是简单角色,暗地里使出什么手段都不稀奇。
次日清晨,林家别院。
苏牧醇用罢早饭,备了一份礼,便乘车往李府去了。
今日李守中要在府中亲自讲学,专讲科举应试的门道。
虽说苏牧醇胸中装着五千年文脉,但此世与华夏终究只是相似,并非全然相同。
因此他并不因自身底蕴而看轻科举。
何况李守中身为国子监祭酒,愿私下授业,诚意已足,苏牧醇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更不会故作清高。
车行平稳,约两刻钟后,停在李府门前。
苏牧醇下车直入,门仆皆知老爷看重这位公子,一路无人阻拦,恭敬引他进去。
穿过庭院,来到偏厅,才见里头除了李守中,还立着两位年轻学子,正垂首听训。
李守中见苏牧醇到了,面露笑意,招手道:
“牧醇,来得正好。”
苏牧醇上前行礼:“伯父,小侄迟了。”
“不迟,”
李守中笑道,“时辰刚好。”
他转向那二人,引荐道:
“这两位是今科同榜的学子——顾廷烨,宁远侯府三公子;盛长柏,庄先生的高足。”
又对二人说:
“这是老夫亲近的晚辈,苏牧醇,此番姑苏秋闱的解元。”
顾廷烨与盛长柏闻言,神色顿时郑重几分。
江南文风鼎盛,姑苏更是才俊辈出,能夺得解元之位,绝非侥幸。
再看苏牧醇形貌清俊,气度温雅,不由心生好感,双双拱手:
“年兄。”
苏牧醇还礼:
“二位客气了。
姑苏之地,不比京师人杰地灵。
二位能在京中秋闱脱颖而出,足见才学。
日后还望多指教。”
他心中却也掠过一丝波澜——没料到,这世界竟连“知否”
中人也融了进来。
原以为集齐十二金钗后,系统便无甚用处,如今看来,这话说得还太早。
气运所钟的女子,似乎远不止那十二位……
几人寒暄几句,李守中便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你们既是同科,往后多往来便是。
眼下先听老夫说说春闱要紧的事。”
三人敛容静听。
科举取士,终究带着主考之人的偏好。
考官心思,往往定夺文章成败。
他们能走到这一步,文采早已不缺,因此李守中所讲,重在本次几位考官——尤其是主考官——在治学理政上的主张与倾向。
科举的规矩向来严厉。
一旦在考场上动了歪心思被抓到,应试的书生不仅成绩作废,这辈子也甭想再踏进考场半步。
至于那些监考的官员,运气差的流放千里,运气更糟的直接脑袋搬家。
正因为代价如此惨重,才没几个人敢在科举这事上耍花样。
但话说回来,规矩森严,却不意味着寒门出身的学生就能和那些官宦子弟平起平坐了。
别的不提,光是考前递送行卷、让权贵先有个印象这一项,穷苦读书人就已经输了一截。
如今李守中细细剖析主考官们的治学思路和为政主张,这些门道更不是寻常学子能摸到的。
普通书生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举目无亲,毫无根基,哪里有机会弄清朝中那些大人物究竟在想什么?所以,除非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否则,当寒门子弟和权贵后代同样聪明、同样刻苦的时候,前者永远也追不上后者。
苏牧醇听在耳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样的事,他实在见得多了,根本不觉得稀奇。
莫说眼前这古代考场,就是他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不也一样么?外头的推荐信制度,简直和历史上的九品中正制差不多;而自家那边的高考,不也有航模加分之类的门路?这世上,哪来什么绝对的公平?能做到相对不偏不倚,已经极其难得了。
当然,苏牧醇之所以如此平静,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自己眼下也属于得益的那一方。
话再说回来。
这日上午,李守中不厌其烦地向苏牧醇等三人讲透了诸位考官的思路,末了才郑重叮嘱道:
“你们三个天资都不错,破题写策论,对你们不算难事。
可是破题破得准,文章写得漂亮,却未必就能高中。”
“科举虽说要糊名、誊抄,隐去了笔迹,可文章里透出的想法和立场,是藏不住的。
许多年轻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把春闱当成了挥洒心胸的地方。
下笔时只图自己痛快,甚至有些胆大的,直接质疑朝廷现行的方略,觉得满朝公卿不过如此。”
“这样的文章,即便文采再好,也很难被取中。
这也是你们务必留神的地方。
不管你们胸中有多少抱负,记住,放在心里就好,千万别白纸黑字地写出来。